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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2017):美的自證

這部電影,更在於已然經過的、不可取代的初遇,魔法雖然解除,而什麼事情正要開始。對看電影的人來說,某部電影的初見,那種最新鮮、難以捉摸、全然幻術般的時刻也是無法再現,但這部電影並不僅是這種惆悵。而是透過移情去召喚記憶,召喚那些初見一般的戒慎戰慄、大悲大喜,童年少年的神聖時光,熱烈又不敢接近的想望,透過否定他人的防衛而更生自我厭惡的痛苦;還有那燃盡又新、對生命與美不絕的愛,憐取眼前人、眼前事物的甜蜜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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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 Guadaginino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2017)同時是拍給性別多元族群、性多元族群(polyamory)和所有的其他人看的。

 

比其原著小說,更是可以讓不懂典故,不特別熟悉Ravel、J.S. Bach、John Adams的音樂,不知道《七日談》是什麼,不了解前蘇格拉底派的哲學家在幹嘛……的所有人感動,讓他們感受到作品--這部電影,以及這部電影所廣納的雕塑音樂文學作品的某個情境、意象--之美

或許這是改編策略的問題。比如在配樂的使用上,使用Ravel而非原著中提及的其他作曲家作為配樂,既是反映導演的品味以及對那個時代知識菁英家庭的想像,也是在音/畫處理的美學抉擇(這部分後續會在提及)--用音樂裡「海」的意象、音符閃爍著波光的流動與明暗,在聲音上取代對莫內的畫的援引,取代讓後者被電影化之後的問題。還有在典故的使用上(原著更多「義大利」的文學家和軼聞),刪減、替換後可能比原著更「親和」。

 

或許,這是電影本身的原因:電影正是作為理性和感性統合的終端,更直觀強烈而有別於其他藝術,但因為如此,這也是理性和感性的即時協調、最能並重的藝術。你是運用智識和了解去感受的,也是利用感受去了解和深思,在「電影時間」的強制下,你無時無刻在調用理性與感性,像是一種肌肉協調的律動一般,伸張的肌肉或收縮肌肉,裡面沒有絕對被捨棄的。但也因為這點--它比所謂菁英藝術(需要訓練的鑑賞,比如繪畫、古典音樂)更具親和力、直觀的影響力--讓它的矛盾浮現:菁英藝術(需要訓練的鑑賞)與大眾文化、對立的特質。如果電影真的足夠親和,那真的需要訓練才能去鑑賞嗎?是否需要訓練「才能看懂」的那些電影,是違反電影初衷的?

尤其在這部,設定在一個有相當文化資本(多母語、教授家庭、書香樂音)的家庭,渡假時光發生的事件:用Bach的改編演繹方法調情(琴),“Is it better to speak or to die”(《七日談》)的焦灼,雕塑與Oliver自律健美的體態之美,杏桃成熟時的意象及語文遊戲(“Pre-cock”、臀部、汁液的浮想聯篇)……這樣的夏日戀曲,乍看之下幾乎是一種烏托邦的氛圍,是文化菁英的同志美學烏托邦--是不是電影「內容」本身的菁英、帶有的(性)傾向,就在拒絕其他生命經驗的人的理解,或是在排斥這些人之中無法想像大相逕庭生命經驗的人?

 

針對上兩段的問題,《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這部電影,我覺得與我的提問「正好相反」。正是因為《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形式上的親和(即便「內容上」乍看很菁英),它才能做到任何人都有機會被感動。

另外,這部電影的確有同性戀的成份,但不代表種種細節都只能被同性戀化。而要說明這個部分,我又得回到這部電影在美學上究竟有什麼成就,也就是所謂「形式上的親和」(美學上統整地去感動人)來解釋。

 

電影很感染(感官)地、渲染地傳達,裡面Elio和Oliver的關係,以及Elio的內心和行為騷亂反覆,無法單用「同性戀」去概括,這也不是直接指涉在遙遠的時代那種長者少男的情誼,也不單是在一些美學媒介(雕塑、希臘論著)引起的某種理論化的想像,也不單純指我們輕易可以簡化、概念化的戀愛交往這回事。這是複雜的,一個個體孺慕、想成為、想擁有、想接近另一個個體的慾望,以及伴生的、對這些慾望的否定和厭惡。小說中可能會以複雜的自我迴圈呈現,除了透過喃喃的自白講述對於關注的人各項舉動「編碼、再解碼」的徒然和誤解,但是又「知其不可而為之」,其實行為上、或是判斷上總是以差不多的極點(接受慾望對象、拒絕慾望對象,接近Oliver,迴避Oliver)對反的形式處理,而電影的發散性卻更可以把握住慾望、反慾望的騷亂之無以名狀。

***以下大量據透***

最簡單的層面,比如「聲音」就是一個被發散出去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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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明顯的」配樂、劇情中的鋼琴音樂,也有其他聲音的流動,進而串連電影中的其他層面。比如兩人去完海邊的「停戰」後,午睡起來彈鋼琴(歌曲亦是在描述「海」,Ravel的〈Une barque sur l’océan〉)的Elio,遍尋不著Oliver,但抽出Oliver落在椅子上的書裡面的便條,Oliver的聲音也流洩了出來,講「水流是變動的恆常」,意向在畫面、回憶中的畫面、音樂、思緒、言語中流動著。關於水的隱喻也不斷擴充著,轉換著。而在兩人之中流動的聲音也是流動著的彼此,像是在池畔,Elio對Oliver感嘆現在狀況的美好,音調的韻律:“Everything.” “Us, you mean ?” ,以及那場關鍵的,在聲音和名字的交換中,「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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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像是,在前景的Elio,示範巴哈的幾種彈法(Liszt,Busoni),給「被牽引進」後景的Oliver,我們透過鏡頭變焦、遠近位置兩個主角的主導性和反應的情況,Elio的音樂攻勢,Oliver身體之美與無可奈何,感受到這段既是調情(flirt)又是調戲(tease),甚至樂段的華彩也是一種(即便對方不夠了解、我把我所能為的事物獻給他)獻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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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兩人之間變焦的處理,也在於告白前夕,更反映(洩漏)Oliver心思,以及這更導致Elio經歷內心拉鋸戰,終於要有所為的時候。接續母親替父子兩人講的《七日談》的、反映Elio和Oliver心境的小故事,一開始畫面是一隻腳在水池攪動,Elio的聲音滲透進來,提及那個故事,而Oliver的聲音進入和鏡頭切換,我們才發覺原來這是Oliver在水池(正被Elio的聲音侵擾)。Oliver在問Elio對於這個「要告白比較好還是死比較好」故事的想法,他的背影(同時也是Elio看到的背影)起初讓觀眾因不明他的態度,而更勾起懸念,等待他的轉向,最後鏡頭到了讓Oliver的臉放在前景,一開始模糊前景,等到Elio下完評語,我們終於看清Oliver受到影響、若有所思的臉,似乎也讓Oliver之前種種跡象更為明朗,以及之後一些疑問得到明確解答前的鋪墊。

 

在鏡頭上,也有許多關於慾望-反慾望複雜性的例子。

 

像是Oliver在打排球時還跑過來騷擾(?)Elio,右手先搶過別人要給Elio的水,接著一個「Oliver左手很快地攬住Elio」特寫鏡頭,有種「不那麼順勢」的霸道感,或是一種粗魯的勇氣。Elio微微掙脫後,Oliver手從右邊出鏡,Elio從左邊出鏡,結果下一個鏡頭,幾乎是有點死纏爛打地,Elio再度從左邊入鏡,Oliver也跟著從左邊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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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可以做為兩人迂迴的舞步一個小節。而更有趣的是接下來,承之前Elio對Oliver太過關注反而會採取相反動作(reaction formation)的心理,Oliver要繼續玩球(拋下一句“later”)離場,Elio緊盯著他一陣,後來跑到(現實空間)相反方向穿過樹林,但起初離場的方向卻和Oliver的離場的鏡頭如此類似,更強調了這種逆反底下想趨同接近的心意。而這場結束,也伴隨著,往往對Oliver太過關注的「反作用力」、或是也被那種輕慢的“later”火上澆油,Elio這類的內心騷動都會出現的John Adams的配樂(〈Hallelujah Junction :1st Movement〉)。

而我最喜歡的,是兩人騎腳踏車到第一次世界大戰遺址的告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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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詞語的韻律「因為我想讓你知道」,隨著音群(Ravel:Une barque sur l’océan )拔高又隨著音群沉落的攝影機,用攝影機運動而不是視線剪輯,讓時間綿延地處理迴還在兩個人之間的張力和氣氛,從糾結到坦承,或是即便糾結、讓不可遏止地往向坦承,跟隨重力運動滑下,像是某種不可抗力。而這一段的前後,音樂本身的中斷和繼續也是一種「被剪輯」,音樂本身也變得像一個事件,除了他們騎車、聊天、要水喝之外,還有一個不同維度的事件交織在這段電影裡,可以是Elio內心騷動的具體化,也可以是某種「戀愛的預感」,甚至是一種要打斷日常生活的非日常事件、難以被具體化的氛圍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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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吃杏桃」事件,Elio在完事後的種種糾結、失落、冷漠、敷衍(曾經聞之欲狂、而後被棄如敝屣的衣物;早晨冷調的光,落葉池塘;被匆匆丟下的Oliver),得到了一種被涵容的釋然。因為太過「接近」,被影響的自我,袒露、交付、甚至受傷,卻在「自己的杏桃」被接受,最重要的是連這份羞恥也被接受,讓他這些矛盾的情緒得到了出口,雖然脫口而出的僅是「可以說的話」(若說之前完事後的動物感傷、種種的情緒,以「不希望Oliver走」為名,不是美好的、不傷人的託辭嗎),但是得到撫慰是事實,從迂迴舞步進入兩個人的關係也是事實。

 

在這樣的發散的、複雜的呈現之下,最後父親那段語重心長的話(或是某種自己是隱性同志的告白),反而反映了他們這段關係的「特別」具有某種普遍性,而足以感人,而非單指同性戀之「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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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在於之於每個人,都有機會,和其他個體建立關係,太遠無法導致穩定鍵結、太近感覺容忍另一個主體自我容易受傷,內化成為對方的一部份,用壞的投射排斥對方……。這些經驗對於每個人都是如此的特別,雖然受到壓力環境(弱勢族群)或是壓力狀態(青春期)影響而有不同的質與量。然而父親的話因為對(父親)自己的指涉如此隱微、又具有普遍的慈愛和寬容(接近優良的心靈雞湯?),甚至也可以代換為(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跨種族跨階級的戀愛經驗分享,甚至也可以更單純的認為,父親曾經有過特別琢磨、特別磨合而特別深刻的青春之愛,在他成人年歲漸長後再也無法體會到了。「因為是他,因為是我」,已經經過,但不容取代。

 

 

另外,回到對「不須同性戀化」的部分。除了我希望觀眾不要以自己身為非同性戀而成為排斥的理由外,以及方才提及美學上的親和與感染力的部份外,在時代上,其實這部更讓我感覺某種「同性戀前史」的設計。1983年的故事,是AIDS還未廣為人知,一些圍繞著疾病的汙名、去汙名化研究,相關的論述和文學,還未影響這個族群的認同與定義「之前」的事。而「前」可以聯想到Oliver的研究,也是更關注自然哲學,在傳統上定義的西方哲學史「之前」。Elio的青春期以及夏日插曲,以及這個流連自然、田園牧歌的小小烏托邦時空,也感覺是一種成人的社會化,命名、定義的介入「之前」發生的事。

 

 

這部片正是因為美學上的親和而成功,也是美學上的成功而更讓人親和,不需要(像原著)援引《咆哮山莊》的“He is more myself than me”來反映兩個主角之間的關係(以及比喻背後歐陸情懷-美國人情結的文化階級),也不需要敏感敏銳的主角用大量的心聲幫魯直(?)的我們解釋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這難以言語化,而言語化又是回歸文化資本哺育的情調,影像化的審美趣味反而最足以向觀眾自證了它最動人的地方。

 

小說是種在時光過後獻給Oliver和Elio自己的回憶建構,就算過去只在過去,在那個分岔他們一度成為了彼此--這樣的思緒化作文字作為時光的供物。

父親結尾談話那段音樂是Ravel的〈Le Jardin féerique〉,神仙花園,講述了王子解除公主被施的魔法的故事,對應到本片,或許是令人悵然地「解除」。但這部電影,更在於已然經過的、不可取代的初遇,魔法雖然解除,而什麼事情正要開始。對看電影的人來說,某部電影的初見,那種最新鮮、難以捉摸、全然幻術般的時刻也是無法再現,但這部電影並不僅是這種惆悵。而是透過移情去召喚記憶,召喚那些初見一般的戒慎戰慄、大悲大喜,童年少年的神聖時光,熱烈又不敢接近的想望,透過否定他人的防衛而更生自我厭惡的痛苦;還有那燃盡又新、對生命與美不絕的愛,憐取眼前人、眼前事物的甜蜜衝動。

 

 

1 comment on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2017):美的自證

  1. 引用通告: 2017視聽筆記:電影 – 將來雖好適褟香|Wall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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