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 音樂 劇場

阿比查邦的《熱室》,安溥的《煉雲》

盛裝影像的為什麼是方形,方體? 因為比起圓球,畢竟我們掉入的是框之中。 在框之中,熱室和煉雲都似乎關於擠埃觀看和所觀看的事物的擠埃,關於顯現光的霧和光顯現的霧,但更是關於在閱讀的焦慮、影像的飢餓時代裡,影像和框的流變之中,那個現時的個人,對應她它他們的內心之旅。

小記,抓住那些看表演時心中閃動湧動漂流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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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煉雲》:
的聲音,讓我想起少年茱蒂佛斯特的,甜啞,深沉,在鬱熱盆地的時節,黑衫黑裙的深沉。(但很熱耶?)這個聲音,不會回應我心中的質疑,於是我看。
笑起來眼睛的魚躍。(像蒼井優。)這樣的裝束,人得又瘦又白,但要有肩膀,臉不能尖銳,卻有清凌凌的線條。深甜有了框。

《熱室》:
突如其來的人工聲響,從影像,到隨後的劇場,強化的低音、節奏,一種原始的策略,訴諸圍繞穴壁火光之舞,古老的撼動。
聲音的重複和光的潮汐相偕又離異。平行地平線的光幕由一生六,下降,下降至頭頂,最後淹過肩膀,但是聲音的湧起和退去仍是與最初的下降相同的時間點,並非總是對應光的潮汐。這樣的錯落像是單螢幕影像的開場:女聲命名她周圍的事、日常畫面,畫面屬於她;之後一樣的畫面,男聲說著一樣的,不一樣的。不一樣的節奏音色,和不一樣的,沈默。
沈默,如同雨夜後舞台陷入黑暗,要我們調度最大的想像,或是最大的黑暗。
除了劇場的心跳與潮水,聲音的來源還有:阿珍,他,旁白……人,石礫,蟲,空氣中的噪音 。這些在終幕離開我們的方式,像是夢的醒轉,帶我們到一個比方才更遙遠,離現在更近的所在。

2.
《煉雲》:

「Love,  lotus 」
舞台兩側的轉播影像上,她的側臉燃燒著金色業火,青之炎……我想起吉田大八導演的《美麗之星》,三島既有的普遍生存幻覺—特殊生活想像的二重結構,成為電影時,轉換成一種更具體鮮明的,科幻—妄想的二重性。
火星人父親(Lily Franky)企圖以肉身干擾攝影棚內主持,未果後,導播鏡頭出現了燃燒的攝影棚,原來是他正在操作影像後製特效。
之後,父親和水星人兒子在棚內對峙,兒子又在畫面「凌駕」著有父親同步影像的顯示屏,這樣的關係,不正類似「慾望著虛像,望向實像,於是無限墮落入虛像」的鏡子地獄嗎?
我,對象的實像、虛像,從未真正接近。
在吉田大八的《聽說桐島要退部》裡,持著攝影機的電影宅,與因為俊美而清澈地一無所執的少年,那場天台對望也是如此。即便鏡頭的流連,仍是「我不懂得,所以沒有關係」地去慾望。
這些關於可視、被視,在另一個層級框入被視等等的權力位階,譬如《美麗之星》裡父親無力可回天的影像,卻再度收束回這部電影本身是為的影像之中,回到一種否定再否定的階段裡。本來以為,三島的科幻,會像是拉斯馮提爾的:憂鬱作為另一個恆星迫近,或說自己的存在和痛苦重如另一個恆星的引力。但《美麗之星》具有三島那樣扭折的二重纏繞,彆扭再彆扭回來,曲折的坦率,坦率地裸露出金絲纏絞骨架的彆扭。
在現世的特異功能,或許就是對包含這世界又在這世界之中的影像,盡情干涉吧。這是可視世界彆扭的邀請,賦權,偽裝的詛咒/祝福。

「這個世界」
她的talking,關於生活的,生存的,選擇的關係(甚至是兩者互相掩藏的關係),其實也是一樣的意思。

這般圓滑討巧的說詞,真的會像是「三島式」的嗎?
不無可能,我心底暗暗想著,因為從前的我像是只學到,只認識一重尖銳,沒有第二重隨時拮抗的尖銳。如果只習得一些語言,從來尋不得他雙螺旋而上的巴別塔。這是思想而不是語言的巴別塔,從特異中尋求危險的普遍視野的天聽,眼睛的縫。在割裂天幕,割裂這個世界之前,虛空中尖銳,把尖銳留在虛空之中,是多麽地討巧,是青年人頑固筆直的溫柔。

這個世界的美麗之外,有字詞句本身的形韻動靜美麗。在三島(僅)因為(僅)是思想的而純粹美麗,在張愛玲因世事沾黏美,在金宇澄因爲有時聲響、「不響」之響而和美幽美。

3.
《熱室》:

縱深往時間深處的集體閱讀

在感受到「流動的時間穿透屏幕」之前,走入劇場的「集體」,原本就是受影響的選擇。也即將在這樣的感受時互相影響。在討論VR影響觀看體驗時,友人提到了「回望的焦慮」,然而這在被影像哺育餵養的我們,和供給我們的這些持續拓展影像的嘗試,無論熱室或煉雲,尋找(可能的)影像的焦慮在觀眾之間傳染著:哪個螢幕下降又升起,哪個螢幕一致或不同,哪裡有人的動作和離去,哪裡有光的源頭和投映出圖案的盡頭。我們被迫一起閱讀,選擇可讀取之物。

觀看那並置或較為分離的屏幕,像是在閱讀時,視線逡巡時會抓的重點(動態的、人的、因果的、故事性的)和週邊之字詞。因存在在臨近處而不得不相關之物,包圍在關鍵字詞旁的文字團塊,如同看海的人與海的包圍,也是另一張屏幕作為「字」的「海」的包圍。

屏幕的框,因我們視線的揀擇逡巡,在過程更為概念化變成文字一般。但在彼此趨同或連結更強時,又達到了現實的再現:影像中通往現實的聲音、嗅覺、所有感官的路徑,就像閱讀時會召喚出的畫面,香氣,回憶中的感受…….

「閱讀」螢幕們之後,簾幕升起,被放置遺留在舞台上的觀眾,身上有光點如雨點打落。
光幕閃逝旋轉如kinetoscope,但之於我們,卻並非展現電影的原理電影的誕生,如同之前的「閱讀」是近似「反電影」的,這裡光幕切過我們視線,我們看不到那樣切面造成的效果,只有光之中垂直散來的霧氣流動到我們跟前。
或許就如同讓影像變成閱讀,變成「流動著時間」的字,霧也是一種立體的、空間的閱讀 。是超逸出影像暫留裝置得到的,光之中顯現的影像,霧流是一種最關切時間的影像,因它必然因時而不同的。

4.
《熱室》和《煉雲》:

影像餵養我們的「這個世界」啊,我們從影像中學習多少種事物,多少情感,旁邊的人聽我道出這些電影的名字(或許遠從開頭,我們眼睛不得不抓住「大谷翔平」之類的關鍵字),從哪個跑動的孩子,到哪張令人難忘的面孔,到……我想起我「猜電影」的童年:把電視節目手冊的電影故事簡介看過一遍,然後隨時要辨認出這陌生的場景陌生的人物話語,是屬於哪部片的,哪個名字。十猜九中,但名字和簡介僅代表了電影模糊的身世,而遭遇一個人呢?如何看一眼這個人一次照面的切面,就可以判斷出來群類呢?跟星座直覺(傾自己和全世界投射性認同所型塑的特徵,讓人可以憑直覺判斷出來的分類學?)一樣,近似於本質直觀。「這個世界」快速輪替的影像,跑過我們過早哀愁於「新天堂樂園」的跑馬燈,像是因為遙遠而顯得較快的星辰變遷。古時的觀星是世界大小的屏幕,而無限增生如星辰的影像正往夜空靠攏。

盛裝影像的為什麼是方形,方體? 因為比起圓球,畢竟我們掉入的是框之中。
在框之中,熱室和煉雲都似乎關於擠埃觀看和所觀看的事物的擠埃,關於顯現光的霧和光顯現的霧,但更是關於在閱讀的焦慮、影像的飢餓時代裡,影像和框的流變之中,那個現時的個人,對應它他們的內心之旅。
熱室的影像成字,這裡的影像方體則是,(沒空看TIDF*但有些時間看一點)DitF**裡的方塊形變構成的龍。是《魅影天堂》裡的面具和風琴,是高第建築出一整個宅邸作為管風琴的音箱。像龍骨在高第的家飾之中復活那樣,《寶石之國》的寶石們復活的是,「技術影響人」最基進的夢。正因為不是人,才有新的器質,新的命運,新的悲傷。透過影像復活的,不是暮氣的、真正的寶石,而是賦予木偶的靈魂,賦予機械的ghost,賦予我們的meme。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DARLING in the FRANK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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