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院線通信|睡著也好醒來也罷(2018):般若面具與我,有時還有寄生獸

女主角朝子(唐田英里佳)像般若面具一般,製造在場但空缺的場,顯眼又無所思,像移行的鼠標,我們跟著她進入她周圍普通有生機角色們的環繞,卻始終感覺黑澤清作品那樣乖隔的異度空間,滲入,籠罩,用更大但更稀薄的尺度,後來發覺,這正是她。

我在想,看《戀夏500日》的許多男鄉民至今還無法接受「她就是不夠喜歡他,而他最在意耽溺自己和自己的喜歡」,那看這部會不會因,這就是一部從開始就讓你保持鑑賞距離的藝術品——比起進入關係,更是關係的解剖,但那個不可解的「她」——而不會過度移情。

 

Part I

「她」跟原著小說那個刷洗視野、自我、記憶的主角不太相同,小說裡以其思緒和步伐傾其所能地讓人理解同時湧現深層的不適感。刷洗的是表面,表面幾乎是一個人日常的一切,小說召來深藏的,但仍深藏這些變動於底層。

Part II  「電影的異物感」

在電影,或許不是她渣女,或他外星男,奇怪,而是我們作為異物,恰巧被放了進去。

在小說,我們得跟著她晃悠、起伏,在她自我的河流裡,河面上是使人分心的閃光和倒影,我們重疊上她分心的面孔。

而當電影愈去強化合理性,即那種令人吃驚但又在預料之中的戲劇性,分明的軸線(311事件的錨定),形成有秩序的、容易參照的曠男怨女意識界/異世界,愈讓我感受到那種異物感。我們的自我在之中,對應這些認同,厭惡,順應了簡單的極化,成為這電影的異物,好像也遠離了那種複雜--複雜到可以被她的自私感動的狀態--也成為自己的異物一般。

 

然而,螢幕上「她」離一個縱深的人類更遠。面無表情,兩眼深黑,笑的時候除了必要的肌肉缺乏其他連動的紋路,直到她最後展現最積極行動那時才出現了抬頭紋。

Part I

「她」是般若面具。

電影版若根據這整部更像活人的中心男主(?)亮平(東出昌大)下標題,就會是:般若面具與我,有時還有寄生獸。

(不得不感謝濱口導演,除了另一個角色,麥,大家熟悉的寄生獸/散步入侵者之外,他在東出身上調教出亮平的演技。)

女主角朝子(唐田英里佳)像般若面具一般,製造在場但空缺的場,顯眼又無所思,像移行的鼠標,我們跟著她進入她周圍普通有生機角色們的環繞,卻始終感覺黑澤清作品那樣乖隔的異度空間,滲入,籠罩,用更大但更稀薄的尺度,後來發覺,這正是她。

是她的空間。電影看似改成從外部側寫、著手小說中「私」(第一人稱)的B side,但其實不遺餘力讓這小說的A和電影的B合而為一。

 

Part II 「朝子I & 朝子II & self-plagiarism」

「朝子」這樣的面具背後是什麼東西?
像一種對倒:在的人安息,不在的人善忘;朝陽隱沒的邊角,尾大不掉的落霞。
是那些聲音:「嗯」、「抱歉」、「所以說」……
剔盡血肉、生機的、本質的之後,乾淨又私自,森森幢幢地掄擊,像雪落細響的招魂幡動靜:「喜歡」

這樣的「喜歡」,醜陋嗎,或問,這有意義嗎。

意義苟如是,若朝子N+1 能對朝子N 說什麼,大概就是:

多年後妳不會變得更好,妳還是無知又自私,而我只是習得這樣的遣詞。

 

一種簡單的想像:這是男導演對壘書寫(比較晃悠、比較傻)莎岡系女子的女小說家。

我喜歡想像自己喜歡的作品如何被改編,有什麼樣的致意或叛逆,在讀《睡著…》小說時,或是從讀柴崎友香《春之庭院》那時,就深深覺得,在游離於確鑿肉眼,她獨特的尋思之眼以外,她還有種電影眼反身凝視,暗藏構圖與調度的鏡頭感。所以很期待濱口導演的呈現,期待一種還原。

結果是很不同的東西。

這跟「因為討厭《挪威的森林》小說而更喜歡陳英雄的電影版」,兩者之間(和喜惡加成的效果導致)徹底不同不一樣。

上次看到大為讚賞的改編大概是《蘇珊夫人尋婚計》,是那種妥帖精巧感;這次是大方汰換,微妙回流。

說到改編策略,看著片尾的河流和主題曲,不禁想起近日行定勳導演的《我很好》。幾乎是勤懇照搬原著(漫畫),再加上所謂電影的方式(聲音和剪接補充缺乏的,畫格之間的結構,用群像轉化個人摸索跳過青春狹窄的深淵),追著原作跑的補充,只能說力有未逮。

Part I

而濱口龍介的《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則是大幅改變,加上「他」(亮平)角度切入,帶你去看這謎樣女友,但又從謎樣男友回歸那個無所不在的她。很不同的設計,很大膽的詮釋。

屬於「他」的改編策略,洗白了男主亮平,濃縮角色(量)和增長了相處相愛時間,精簡了猶疑反覆或纏綿的部份,介入了不太一樣的,貓(和第三者一樣作為擾動空間和話語的日常感,但莫名感到貓奴心思作祟)、電視廣播內容、疾病、自願者活動等等…..欲精煉但又發散。

Part II  「關於理型與對象」

是一切可能之中最好的。

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是她唯一能得到的,是她唯一得到的。

因「唯一且必然」而「唯一且必然」、非得本體論地處理認知失調,

只因為無論信仰另一種可能或否,都還是非此即彼地行走著,

而她相信赤足於水面行走著或不。她總是信仰或否。

結語

發散、滲入,這些日常是不是也可以驅散疏離如異界的網;透過生活,有可能更深入彼此的世界嗎?但即便到了那個看似和解的時刻:朝子追逐亮平,陽光跟著驅散厚雲,世界仍舊宿命地被解釋,那是她的心,確認相愛的一瞬間,愛是愛了,但不愛仍會是魔法盡失,寶變為石的一瞬間。承諾只承諾到期限,相信只緣相信時。

在最後其實一切還是她,行動者,變動者,這個自我匱乏又極度自私展演愛情神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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