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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之花裡長出的刀:塚本晉也揮出一《斬、》

他的電影粗礪而冒犯,卻從疾病、傷口、形變的血肉中,滋養出花。

原文刊載於釀電影

劇本、攝影、剪接、美術皆躬親力為的導演塚本晉也,這次挑戰江戶末期的舞台。離開他成名代表作《鐵男》的妖異都市,或上一部《野火》的砲火、熱病與叢林,來到了金屬城市與野性自然交界的農村。

這裡離現代尚早,離舊世界的秩序卻遠,無主的武士紛紛成為浪人,失去效勞的對象,失去目的。身懷高超武藝但對殺人有疑慮的浪人杢之進(池松壯亮),習藝想突破階級藩籬的市助,憂心弟弟市助的農女優(蒼井優),行經此招兵買馬的武士澤村(塚本晉也),在一群浪人組成的流匪來到村莊後,譜出了極簡的重奏。

即便換了時代和環境,《斬、》依然還是塚本晉也那,沒有最晃只有更晃的手持攝影,鏤空但重複、對稱的敘事(類似的鏡位、人物、事件之下的逐段改變),暴露出底下「欲與死」的指涉。

自開場,晃動的火光,晃動的鏡頭,已十分狂亂眩暈,強烈挑戰觀眾的前庭功能。而這部電影正是想要推到一種極限的狀態 ——失能的狀態,一是身體的,頭腦發熱、力不從心,二是關係的,無法溝通,無法獲得更多資訊,也無法清楚表達。在這個情況下,你卻必須向人舉起刀;你甚至,變成了一把刀。

《斬、》這把刀,一開始就明晃晃地懸在觀眾頭頂上。標題「斬」字的「車」最上方的橫劃從左拖到右,既是刀身的形,又是主角杢之進的刀術與實戰的差距——「斬」人致死與心中的義背道而馳。這道拖迤的線,也反應整部片綿延的猶豫:他的武藝有神但無法落於形。另外,在開場,這把刀由一段將會重複出現的鏡頭揭露它的身姿——顫巍巍的手持刀特寫,伴隨著男人喘息聲。起初我們不知道這個鏡頭的所屬,它究竟代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是實然事件或是夢境?但後來我們知道,這裡的刀就像是懸在頭上的神諭。

另一明擺的是,這刀身般的一劃,與陽物的形似,也扣合著,杢之進遲遲未舉的刀和性壓抑。這個鏡頭第二次出現之後,接到了杢之進倚門自慰的場景。刀可以是杢之進的自慰幻想,他因為刀而不是女人感到興奮。「未舉之刀」的扭曲,也可解釋為何杢之進和優的身體接觸,會是咬手指和掐喉嚨,比性更暴虐——直至無力反抗他人的刀「強暴」這對男女的悲劇。另外,優撩撥老道的武士澤村,打算以性換取復仇(或是,她一直以來渴望性如同她後來渴望復仇),她發狂時拔澤村的刀,澤村只好按住優持刀的手,從背後壓制她——類似《臥虎藏龍》中,劍和搶劍替代調情,「你要劍還是要我?」

這些意義與意象不過是老調重彈,因粗陋而凸顯出鮮明的一劃。事實上,真正撩撥人的,在標題之前就已開始。黑幕中,石川忠的配樂擊打出金石之聲,自先天空洞的故事和蒙昧的影像,錘鍊了「器物如何長入人的血肉」的陰鬱浪漫。聲音是訴諸體感地傳達身體和器物的交融、共振。《鐵男》裡節奏性的音樂,帶著長出生氣蓬勃金屬肢體的鐵男,穿梭在都市孔隙之中;金屬獸和管線叢林的脈動傳導到觀眾的胸腔。《六月之蛇》裡,相機——化被觀看為力量、化圖像為魔法——作為改造人的機械,快門聲伴隨刺目的閃光,激發了三方(攝影的、被攝的、觀看的)的高潮;快門聲像是放電般刺激觀眾的耳膜。

由著音樂引領,粗陋可以是極簡。《斬、》不是典型的武士電影,卻達成一種破格的「能劇」——不以儀式性的表演,而以象徵性的影像段落和體感去推進到極端的狀態。攝影隨著鼓點搖晃,速度與緊迫刻意使人迷失,這不是該靜心觀賞的武道,而是利用「先於效果」去表現速度的詩意和極端:利用剪接的跳躍和聲響如電去表現快刀,再側寫人的瞠目結舌,才折返到傷口的實效。

他的電影粗礪而冒犯,卻從疾病、傷口、形變的血肉中,滋養出花。

塚本晉也狎暱、粗糙的影像讓主奏遠離了背景:社會是什麼樣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極端性。澤村背後的主公是誰不重要,總歸眾人去不了目的地;遇到流匪時,浪人同情流匪,武士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我們根本不清楚這背後目的到底是什麼、各自又有什麼因果,而是感受這些手段、價值觀、想法衝突所引爆的「殘酷劇場」(theatre of cruelty)

不是刀的重量和意義,而是這一《斬、》的動勢和進擊,讓塚本晉也的血肉之花,觸碰人的邊界,更細節地說,去觸碰人的物質性的邊界。

人可以被多簡單的東西改造?往外,人的界線可以多麼延展?附於外側,有輕易就習慣的東西,比如,衣物和眼鏡。往內,人可以怎麼被置換?在現代,人的器官,豬的瓣膜,機械的心臟節律器,可以植入人體。也可以是微生物,跑到體內造成感染;或是不正常的細胞過度生長,導致癌變。人作為細胞的、生物的、非生物的共生體,無時不衝擊著「何為人」固著的邊界。

突破邊界,或渙出邊界更流動的人,那樣的「變身」,一直是塚本晉也關注的主題。有身體長出機械、幻想性的變身(《鐵男》、《六月之蛇》),有疾病使人逸出常態(《狂琴畸戀》),還有戰爭使人面目全非(《野火》)。

到了《斬、》,去掉許多變項,冶鍊成一把刀使人變身:刀成了人類肢端的外延。杢之進是畏斬的武士,環境卻逼迫他,讓刀改造他,讓他變身成殺人者。從《野火》到《斬、》,從熱兵器到冷兵器,都根據著殺人者就是反人類的那道界線——當刀刺入另一個人類的同時,你也跨出了人的邊界。人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還會是人嗎?又是什麼逼迫人到這種極端的狀況?是環境,還是你自己?當你擁有一把可以斬人的刀,它成為你生活乃至生存的重要部份,你逐漸跟它密不可分,你要去順應,或是反對這個異物?若抗拒,卻把刀抓得更緊,會使得它嵌入得更深,變得,你所有的氣力都在這把刀上,你只剩下它了。順應或反對,時常不是哪種情況更好,而是都可能更遠離常態,遠離人們可以互相忍受彼此存在的地步。

之於觀眾,塚本晉也的影像實驗到了《斬、》,有更快的剪接、更晃動的攝影機,也是種異物,不斷刺激我們神經末梢,像是要我們決定:銜接上,或反抗逃跑,要被這樣的電影置換了現實的時間嗎?我們是視聽至腦皮層被改造的人類,我們是頭暈目眩而畏看的影迷。

在《斬、》,主角「變身」、舉刀揮砍之後,卻不像塚本晉也先前作品——插入/長出器物使幻想孳生,而後幻想滲入現實,最後甚至透析了現實,現實的殼子底下幻想已汰換了內容物(《六月之蛇》、《鐵男》系列、《雙生兒》)。《斬、》結尾走向另一條路。優看著杢之進往樹林走,直到他孤獨的背影再也看不到。晦暗的樹林中降為黑幕,只剩一小段草上行走,刀划劃過的聲音,即戛然而止。

揮動這一《斬、》,是影像時代一掠很快止息的風?還是,不斷重複相同動作,卻期待不同結果的瘋狂?

我們再沒有接近杢之進可以到達的地方。那裏的現實可能並不與幻想相悖、對倒,而是一個無人之境。那或許,也是塚本晉也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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