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影評

金馬奇幻影展【科幻異世界】:我與世界格格不入

為了保有自由,我們對抗的是系統──還是,其實是我們自己,才是那個有害的?

「人和世界對彼此有害。」
菲利浦.狄克《VALIS》

原文發表於釀電影。

在科幻作家菲利浦.狄克的作品中,主角面臨著現實感喪失(derealization)的處境,無時不試圖確立著:當察覺我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時候,有害的是我,還是它?

這個世界可能還是原來的樣子,是我再也不一樣了。這個世界可能陌生而遙遠,那我還能一如既往嗎?

我可能是平常度日,有一天卻意外觸碰到這個世界的瑕疵或禁忌;我可能是來到另一個世界;又可能是我發覺自己長出新的能力、新的缺陷……

我們的生存生活原本都在控制之中,世界與我們有著簡單至複雜、強硬或綿延的系統網絡,我們是「生命終究會自己找到出路」的「生命」,而「自己的出路」是在種種博弈、他律(heteronomy)之下我們得以自控的感覺,也是忽略不可得見過程的結果。科幻作品拉出、強調著這個滑順的自我──世界系統失靈的這個時刻。達到極限時,我們會不會讓步,讓更大的它、讓系統徹底接管我們?我們會不會放棄自由(即便僅是一種幻覺、錯覺)?而為了保有自由,我們對抗的是系統──還是,其實是我們自己,才是那個有害的?

金馬奇幻影展〈科幻異世界〉單元的選片,從《抱歉打擾你》的社會種族階層到《切換人生》的人格切換,從《星艦迷航:阿尼亞拉號》的茫茫外太空航行到《鍵入魔境》的自宅寫作班,皆展現了「系統」的設計是多麼各異其趣,而人們想重新掌控讓秩序歸位、尋找出路的方式又是多麼恐怖、悲傷、冷清、熱鬧……姿態紛呈。

超新星爆炸:《抱歉打擾你》

大量播送著女性藝人身體部位、政治人物年少軼事的新聞媒體,在這相形之下還不算太嚴重,因為《抱歉打擾你》的世界的綜藝節目只剩下一台,總是播放著(字面上的)「跌倒吃屎」的整人把戲。《抱歉打擾你》(Sorry to Bother You)的世界就像是走到了《蠢蛋進化論》(Idiocracy)──智力較高的人群不願意傳宗接代,導致人類智商逆向演化的悲觀喜劇。而這個資訊流通受限、資源被佔盡的世界當然被可疑得很明顯的大企業壟斷。當主角想要力爭上游,朋友們想要組建工會,用滑稽的策略就可以輕易地達到目標。然而在主角發覺一件可怕的「商業機密」之後,電影如脫韁野馬般地展開……

這部饒舌歌手布茲.雷利(Boots Riley)帶來的電影處女作,擁有像是第一次、也只能拍一部電影的創作者之各種揉雜大爆炸。有著泰瑞.吉蘭(Terry Gilliam)那種男性冒險的故事核心(在政治追求和個人野心、愛情與權力的兩難裡,從自私出發、在冒險中學會反省、最後再反諷結尾),又比米歇.龔德里(Michel Gondry)的怪更尷尬,那重複、延遲、不準確的形式,卻有一股過當、失衡的素人魅力。

原本主角預定由喬登.皮爾(Jordon Peele)出演,然而喬登.皮爾自己去拍了《逃出絕命鎮》(Get Out),辭演這部片。《抱歉打擾你》也與喬登.皮爾的電影如此不同,皮爾利用電影受眾的白人中心,拍出了在「行內」揶揄觀眾的電影,反過來利用黑人剝削(blaxploitation)的電影類型,扭轉成自己的妥適和正確(可以想見他會被說是「下一個世代的/黑人的史蒂芬史匹柏」),而這部《抱歉打擾你》卻站在一個粗糙、激動但生動的位置,說著「資本主義使人毀滅」的「古老」教訓。電影幾乎是分心地用笑點和梗在這個簡單的概念周遭運動,但這周遭(愚蠢的節目、易受煽動的鄉民、領袖的不可能的願景……)卻也是布茲.雷利帶有奇妙破壞性(對敘事)的韻律,像是當種族階級、勞工與資方、藝術與科技等等被砸成一團到他面前,他也攪成一團回擊回去──甚至可以說,開創了觀眾對「黑人電影」的一種想像。

雙星運動:《切換人生》(Jonathan)

提到喬登.皮爾(Jordon Peele),他近日在台灣上映的新片《我們》(Us)與《切換人生》在主題上有那麼一點關聯──鏡像、雙胞胎、解離性人格、分身(Doppelgänger)……而在關於雙重性的作品之中,《切換人生》(Jonathan)可能是最質樸的一部。主角的兩個人格:冷靜自持的喬納森和輕鬆不羈的約翰像是在輪著日班/夜班,為了保持彼此的存在和保有這份秩序,拍攝影像日記當作某種工作日誌(或打卡紀錄),執行著明確的 on/off 切換系統。對於平常無法窺見他們交集的人們,他們各是唯一的那一個。然而因為破例地觀察到他們彼此的束縛、角力的人,這場雙星運動逐漸因為觀察者的介入,而失序。

這是比爾.奧利佛(Bill Oliver)的首部劇情長片,人格切換系統的設定乃至影像都十分簡潔,逐步展現平和無害生活表層之下的冷異。安索.艾格特一人分飾雙角的表演撐起簡單的故事架構,讓「只存在螢幕上」的約翰與主導著敘事觀點的喬納森,在一個人存在兩個靈魂的解讀之外,還有更多曖昧、值得玩味之處。

恆星的漫長死亡:《星艦迷航:阿尼亞拉號》(Aniara)

本片讓人想起《伊卡利號:航向宇宙終點》(Ikarie XB1)那種幽絕的時刻:當外太空航行軌道是人類唯一的憑藉時,失去這唯一而絕對的控制,人類會陷入什麼極端狀態?(加上在電影院觀影的禁閉,觀眾在某個瞬間,會不會也意識到自己是如何依賴著螢幕上的光影、緊隨著電影時間而活著,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的疊合?)

然而《星艦迷航:阿尼亞拉號》(Aniara)的幽絕持續了很久,迷失的航艦像孤單的恆星,等待漫長的死亡。對未來的恐懼、對由來處的質疑,在人們身上緩慢地醞釀,當轉換注意力的手段枯竭,生命失去目的,人類尋求冥想裝置「MIMA」(幾乎像一種人工自製的「索拉力星」)挖掘他們的記憶,維繫人造的幸福,或是尋求獨屬於自己的宗教……故事裡每個人對抗和順應的方式都不同,冷靜理智的外表,也可能是備感壓力時的奮力應對。

這是雨果.利亞(Hugo Lilja)和珮拉.寇格曼(Pella Kågerman)兩位導演的首部劇情長片,改編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哈利.馬丁森的同名長詩,是將詩的碎塊具現為阿尼亞拉號上的群像和稀薄空氣的一場人性實驗:當人類成為了麻木、去敏感化、習得無助的實驗動物,會是什麼模樣?擁有漫長生命的不朽生物(如吸血鬼)的類型片總是華麗、熱鬧、頹廢的,《星艦迷航:阿尼亞拉號》這些享有過於漫長而孤獨的時間的人們,卻比死亡更清冷。

熵:《鍵入魔境》(Peripheral)

想像把《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那台複雜到能計算犯罪可能性的機器,搬到一個乍紅的新手作家前面(她正面對著下一本書是否能維持熱度的難題)幫助她組織寫作,會是如何?──這個設定也讓人不禁想著,在那種時代,寫作會是什麼樣的概念?甚至,「創作」還有其必要性嗎?

這台大而無當的機器,在作家的陋室裡成了一個空間看起來比功能還要壓倒性的存在,也似乎太明白預示了:比起幫助寫作,這台機器還想掌控得更多。於是與其猜疑著出版社建議她使用這台機器是想要監視她、為了奪取她的新提案、或是為了維持人氣作者的名氣……我更喜歡她個人的創作方式與這台機器像是彼此的異數和錯誤,在一個更開放世界的想像裡,她和它的相遇及碰撞,會讓兩者在遭受經驗教訓之後,各自去完善和加強自身的系統。

化妝特效出身的保羅.海耶茲(Paul Hyett)為這兩者的相遇,增添了不少《錄影帶謀殺案》(Videodrome)那樣科技做為人的快感,和痛感延伸的魔魅質地,可望滿足類型片觀眾期待的觸感。

待過七年的魔法經學院,讀過社會科學。 現在是兼職機器技術員的斜槓青年,以及文字路上(永遠的)小小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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