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影評

《小丑》(Joker, 2019):你笑,全世界不跟著你笑

小丑前身的這個凡人亞瑟佛萊克,是如此單薄。希斯萊傑飾演的小丑連最瘋狂的時刻都處在玩弄愚民的制高點,而瓦昆菲尼克斯的小丑渺小卑微,是在犯罪狂歡浪潮中意外被拱上浪尖的愚人節國王。他的邪惡不是屬於未知的恐怖,也不是來自自身疾病,而是要怪罪世界太荒誕,讓簡單的心無所適從,不在沈默中滅亡,只能在沈默中爆發。

原文發表在釀電影。

「讓小丑登場(Send in the clowns)!」史蒂芬.桑坦的音樂一響起,高譚市湧現著七〇八〇年代的紐約。

那時桑坦《小夜曲》(A Little Night Music)開始在百老匯演出,馬丁.史柯西斯的電影《喜劇之王》(講小人物成名欲狂諷刺著名人效應)和《計程車司機》(講底層人物的奮力一搏)上映。《小丑》(Joker)的故事不是前者改編自英瑪.柏格曼《夏夜微笑》裡男男女女機智世故的情事,而是後者那種不被愛不被注目的單身男子的掙扎。一個在街上舉廣告牌的打工小丑,想成為單人脫口秀表演者讓更多人發笑,卻先被自己不可遏止的笑聲擊敗。他在冷調無望的都市底層繼續夢想,他的理想主義為這裡的慘澹添上過度鮮豔的暖色,但兩種色調對比出的詭異代表著:不認清事實的理想,是種妄想。

電影刻劃他自身感受到、以及帶給人們的不適切不舒服,淋漓盡致,鋪天蓋地而來:從不和諧的色調、刮搔入骨的低沈弦樂、到傾斜的鏡頭角度、政治不正確梗⋯⋯是心理的也是生理的無時無刻折磨,以致於當小丑終於「接受並擁抱自己」,展開他變形的蝴蝶骨,打磨好他的招牌笑容,有所行動(acting out)「讓小丑登場」的那兩場戲,我們觀眾竟然因為他的暴戾勝出,讓他和周遭終於得到掌控的一刻感到紓解。

這是多麽訴諸魯蛇復仇快慰的一種剝削電影情感機制呀?在這點上,《小丑》的核心價值很難不讓人想起《寄生上流》下剋上的拼搏,而且它更「準確」,針對的是真正 1%,即富可敵國的湯瑪斯.韋恩,而不像《寄生上流》那種中產階級網內互打的相對剝奪感。

而看完我才理解為什麼要找陶德.菲利普斯(Todd Phillips)(《醉後大丈夫》)來導演。比起奉俊昊在《寄生上流》從喜劇轉轍至驚悚類型的流暢,菲利普斯由始至終維持著一種奇異的動態平衡:在恐怖喜劇與悲劇之間,也是關於小丑誕生的無因和溯因之間。

這個平衡其實一直有失衡的危險。《小丑》第一個主要問題就是:到底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為什麼要拍一個超級英雄反派角色、小丑的個人電影? 為什麼他不能留在《黑暗騎士》系列那個因高譚社會而生成的反叛符號,而被個人化?(在這部電影的前段,如果走岔了或迪士尼化,甚至會差點拿到《鐘樓怪人》的腳本——幸好沒有。)而為什麼連帶地讓他身後抵制威權的精神——變成「一個有精神疾患的人莫名成為仇富民粹的旗幟」——被醫療化、罪犯化?

小丑前身的這個凡人,亞瑟.佛萊克,是如此單薄。《黑暗騎士》希斯.萊傑飾演的小丑連最瘋狂的時刻都處在玩弄愚民的制高點,而瓦昆.菲尼克斯的小丑渺小卑微,是在犯罪狂歡浪潮中意外被拱上浪尖的愚人節國王。他的邪惡不是屬於未知的恐怖,也不是來自自身疾病(影片呼應那個「去醫療化的時代背景」,更往前尋找初因至他的家庭悲劇),而是要怪罪世界太荒誕,讓簡單的心無所適從,不在沈默中滅亡,只能在沈默中爆發。

然而,小丑的個人悲劇是被奪走詮釋權的不被聽見的聲音,電影卻逕行創造這樣與(在《黑暗騎士》的「後來」,或是原著漫畫)他的高功能不符合的邊緣人物故事溯因?後設地想,這明明是他的起源故事,卻沒有其自我證成的光輝,只有從對權力者詮釋的抵抗(不好笑、有毛病的魯蛇),到對眾人強加其上反英雄解釋的擁抱——原來我們已經可以很好地接受這樣甚至連反英雄都構不著的空洞和猥瑣了嗎?

但導演擅長的部分——關於笑多種層次的恐怖——解放了這之中「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或「自己不被理解,也無法理解他人」的簡單效應,而讓一個關於笑的怪物誕生。

笑/不好笑的恐怖有幾種層次:

1.內容不好笑:亞瑟編織著不好笑的笑話,不好笑本身就是種折磨;而去同理他得到的冷漠與尷尬反響,也是種折磨。

2.不合時宜的笑:他的不好笑笑話進一步成為冒犯性笑話。應該知道或思考更完整的脈絡,去理解之中的困境時,卻忍不住發笑。而電影雖然讓小丑代表著邊緣人復仇,卻自行開了電影工業對於弱勢群體慣用的玩笑,但觀眾,還是嘴角失守了——有這層外延諷刺的恐怖感。

3.笑本身的對抗一切,否定一切的力量:不合時宜的笑點反面來說,是只能停留在對人事片面理解的幽默。然而亞瑟因壓力緊張會促發與情緒不相符(incongruent)的笑,卻也只能讓陌生人停留在他狂笑這個強烈的片面,笑的力量反向作用在他身上,讓他無法被理解。而只要作用在他身上,就足以否定他的一切,因為他的世界本就太小。這是個惡性循環,他沒有對世界開啟雙向的管道,對世界沒有縱深的視野,只能逐漸漠然於人,沈溺在自己的受傷。

而當以上三種層次匯合,笑統合了悲劇故事的無聊溯因和喜劇力量招致的恐怖,平衡了小丑可能因肉身化而光環失色的情況:I used to think that my life was a tragedy, but now I realize, it is a comedy. 

他找到自己的道路:從對抗著笑的強制性的悲劇,到跟笑容同步的喜劇。內容不好笑,覺得不合時宜——那是這個不懂也不會笑的世界的問題。亞瑟終於找到了最佳身分而自我命名「小丑」的完熟登場之時,也同時誕生了「笑不應該用來非難自己,而是找到更該對抗的荒誕的世界」的信念。因為這份信念讓他的思考和情緒的內側終於跟上笑這個表情。

這不是「你笑,全世界跟著你笑」的正向感染,而是「當全世界都不笑,悲傷小丑必須跟上自己臉上畫的笑」。

讓小丑登場!當小丑跳起了舞,那畸形身體扭曲著尷尬的舞蹈,卻注入了外表與認同達到一致的自信,觀眾既感到恐怖無法接近,又為這樣終於固著下來的惡的存在感到紓解。

待過七年的魔法經學院,讀過社會科學。 現在是兼職機器技術員的斜槓青年,以及文字路上(永遠的)小小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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