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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救援》(Ad Astra, 2019):我的目標不是星辰大海,而是終結孤單

透過適可而止的回返,McBride 也達成了自身的救贖,他發覺父親專注地、無止盡追尋的宇宙太過龐大美麗,那裡的愛與溫度太稀缺──比他這樣的非人以為自己低限所需要的還稀缺。非人若是天生,則像是個小木偶成為人的故事:他在太陽系邊緣認識到極限,觸碰到邊界,有了邊界,才框限出他原來是人,折返出自己的疆域。

原文發表在釀電影。

從《地心引力》(Gravity)、《星際效應》(Interstellar)到《星際救援》(Ad Astra),除了太空寧靜廣漠美感,或宇航尖端科技船舶和武器的構形魅力,電影工業已經有了一套注重描繪宇宙科學的影像真確性的良好傳統,這點可以在《星際救援》得到很好的滿足:配合月球引力較低的輕量裝備、防沙暴的火星裝甲、旅途終點偏暗(但不得已在電影中仍顯得依然太亮的)的海王星、接在腸胃道的灌流飲食裝置⋯⋯

乍看《星際救援》這樣的中文片名,會以為是一部向外開拓的宇宙冒險動作電影,但如果你曾經留意過導演詹姆斯.葛雷(James Gray)先前的作品,應該會另有期待。

葛雷是個在今日來看十分「古典」的導演,這並不單指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大量古典音樂(尤其歌劇)配樂。比如在《紐約愛情故事》(Two Lovers)裡讓男主角無望的愛情和他的三心二意配上《鄉村騎士》、《曼儂》等呼應情境的歌劇曲目,又讓經濟條件高他一等的情敵對著他說出「如果有喜歡的人,帶她聽歌劇吧」。結果情敵帶著他暗戀的女孩去聽歌劇,失意的他只能回到公寓聽著新買的歌劇入門合輯,在《愛情靈藥》的「一顆偷偷落下的眼淚」隱含著「以為喜歡的人真的愛上自己的誤會」的配樂下,與喜歡他而他沒那麼喜歡的女孩上床,使這兩人的結合顯得將就、諷刺而悲傷——所謂「古典」,更在於葛雷的電影技法,利用簡單有效的形式元素,醞釀出新的意涵。

這「聽」上去或許沒那麼「簡單」,但我們也可以用「看」的看出葛雷的深邃優雅。他擅長利用環境中掩映的窒礙或渠道,以及其中產生的光影變化,來推動角色之間的關係,甚至角色與身處環境的疏離感。在《浮世傷痕》(The Immigrant)裡,新移民女主角來到美國處處碰壁,被比夜還深的黑給包圍,在有權力者的擺佈中,透過她的視角始終只能窺得有限資訊,然而在最逆境的時刻,她秀髮閃過細碎的金光,美指引了救贖。

而葛雷上一部電影《失落之城》(The Lost of Z)或許跟《星際救援》有點類似,主角都是深往無人可見風景的先鋒,也都有子承父業或是子不欲肖其父的父子情結,前者是過去時代的探險家尋找失落的古城,後者是近未來的星際探險家欲到達太陽系的邊陲尋找父親失蹤的線索。而愈往異境深處卻愈朝向自己的「內心歷險」在《星際救援》卻更近一步。葛雷又醞釀了一場救贖之旅,他擅長的窗框層次感的鏡頭調度、濃厚的黑,這次找到一個適合的所在——宇宙中船艙與太空人——鑲上他慣有的烏雲金邊,在陰鬱中尋找希望。行至宇宙邊緣畢竟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主角 McBride(布萊德.彼特)自己,他的目標其實不是星辰大海(片名拉丁文「Ad」代表朝向,「Astra」代表星星),而是終結孤單。

「在技術上的細緻和畫面美麗之外,《星際救援》不過是搬到太空中的《現代啟示錄》,甚至因為葛雷刻劃角色的不可信讓《星際救援》遠遠失色。一方面描寫主角是個專注孤絕的天才,一方面又用獨白讓他表現得如此分心,內視內觀不斷(『爸爸發生什麼事,周遭的事物好煩』)——這兩個部分很不相容。不可信的地方在於一直以來這樣薄弱的內心支持竟然可以讓他達到電影所述的技術地位。」

「你不覺得正是這種矛盾讓 McBride 充滿魅力?技術流的天才而不是思考型的人物有這種單調貧乏的思考反芻不奇怪吧?這種斷裂,或是這種非人的空虛感,恰好能透過冒險最後關於父親以及箇中真相來填補,就是這旅途的重要目的呀?」

這場太空冒險其實像是 McBride 說的「I am pulled farther away from the sun」的諧音,他追尋父親的旅程是在父親的道途上追尋著自我(「father from the son」 ),像是塔可夫斯基的《飛向太空》(Solaris)。但他並不是迷惑於能夠複製或反映人類的思考與記憶的索拉力星,而是自己更主動地追尋和認識自我,父親在宇宙中行經的軌跡幾乎不是往外的宇宙,而像是他潛入內心宇宙透過記憶和所調查到的材料推演出的軌跡——雖然湯米李.瓊斯飾演的父親太過具體的存在感減損了這項觀點著重的抽象性。

父子兩人都有著與周遭疏離而保持自身穩定到近乎非人的特質,在主角身上這點「非人」在導致同儕死亡的衝突部分到達了高潮——真正能夠守護人類的點題「救援」行動,必須靠他的「非人」所展現的殘酷與溫柔。而再往沒有人的極限推進就必須停止了。

透過適可而止的回返,McBride 也達成了自身的救贖,他發覺父親專注地、無止盡追尋的宇宙太過龐大美麗,那裡的愛與溫度太稀缺——比他這樣的非人以為自己低限所需要的還稀缺。

非人若是天生,則像是個小木偶成為人的故事:他在太陽系邊緣認識到極限,觸碰到邊界,有了邊界,才框限出他原來是人,折返出自己的疆域。

非人也可以是所有人可能達到的一種狀態:如果星辰已然唾手可得,那辨識出界線應該是更迫切而更需要智慧的事。知道界線,才是強大並溫柔。

待過七年的魔法經學院,讀過社會科學。 現在是兼職機器技術員的斜槓青年,以及文字路上(永遠的)小小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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