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影評

《雙子殺手》(Gemini Man, 2019):「致力擬假」的真實遊戲

像是用真實的截面製造著紙芝居,換句話說,用極清晰的影像截面當劇場裡的人、物「紙板」。

我好愛《雙子殺手》,一定要看real 3D + 60 FPS (之上的)等級才能成立的愛。

 
第一次看的時候,腦中率先浮現的是「Probe」這個字。

 
這是一種Probe直戳入眼(視覺)—腦(認知)的感受,最直接的物理性對應是Protruding:像是用真實的截面製造著紙芝居,換句話說,用極清晰的影像截面當劇場裡的人、物「紙板」。

 
一方面(超)真實的感受建立在高幀率及其需要的高亮度所製造出高度細節,尤其在開場亨利(威爾史密斯)持槍暗殺時,他突出硬實的槍管、他神情的細紋變化、他手指的皮膚的觸感……尤其面部是最能夠影響觀看情感(鏡像神經元)的拍攝物,對於人臉本身的戲劇性建構(的有效性和方式和比重因此改變,想想有一個鏡頭只是女主角拿到DNA檢驗結果的交代事件的戲,因為特寫女主角抬望的臉,導致女主角的「美與栩栩如生感」被奇異地強化)之外,對比出(或許因技術問題)Junior(數位版的年輕威爾史密斯)的臉有時的怪--這也會牽連出數位/複製/「鬼」的主題。

 
但另一方面,肥內說「像是被帶到了拍攝的現場,那個還沒有透過調光改變色調的現場」,對我來說,我卻鮮少能感受到這部電影裡有一個符合現實空間的「場」。因為3D的關係,人物不在鏡頭中深淺移動(或是製造出相對的運動速度時)時,就會變得非常橫向扁平,在中後景的人物風景尤其嚴重,(如果依然清晰在焦距內)會看起來像照相寫實的截面(紙板)放在不同位置的古怪感覺。而相對來說(先不論巴贊的接近現實的鏡頭vs.淺景深知覺這件事),這個奇怪的「場」會導致前景和特寫(如3/4臉的立體感)的3D迫近感,近乎一種「預錄好的極真實影像強迫與觀眾互動的」擬真遊戲感:既是遊戲影像的高幀率印象,也是廣義的,思維因影像作為「probe」置入不斷思考並玩味上述情況的遊戲感。(在這樣的定義下,《去年在馬倫巴》是非常有遊戲感的電影。)

 
這些不同但相對應的感受意思是,如果取景、聚焦不得不有上述的安排和變化,就一直會比較這些視覺感受的悖離,強化整部片「致力擬假的擬真之弔詭」。

 
(而放在動作戲上,120幀的消除動態模糊,暴露剪接瑕疵或借位問題的部分,我沒有看到這個規格也無法感受。)

 
--幀率的有效性和感受性的差別也一直讓我覺得很有趣。在有效性的極限外,不同幀率和清晰度導致的差異感受又是什麼原理?而怎麼去量化、有怎麼樣的上限?在有效性的機制之外,要用什麼生理機制去思考感受性的問題?而關於「觀看」這件事我們透過這些技術又可以怎麼推演,對未來人類觀看模式有怎麼樣的預測?

 
《雙子殺手》的故事用最直觀父子論來看,裡頭有著:反派和亨利的「父子」與反派和Junior的「父子」與Junior和亨利的「父子」。
 
亨利對父親的回憶與對反派的重疊,反派的施壓幾乎取代了父親的重量。而反派和Junior的父子愛這麼容易取代和動搖,又真的這麼虛偽無視於一點一滴累積的份量(《約定的夢幻島》)?最後Junior和亨利的「父子」,卻有著強逼孩子走上不同路徑的乍看體貼實則專制。

 
但因為這種影像的特殊,「致力擬假的擬真之弔詭」,加上劇本有意無意地讓Junior和亨利疊合原本的身世和位置,補完和印證兩人一致性的想像,讓多組複製/父子的關係變複雜,出現了亨利和Junior的同一論。

 
由同一論衍生的是「鬼魂」的概念,可以和電影不同層次的鬼對照:
清晰又迫近觀眾空間的影像,是鬼。
電影中一個角色是由另外一個演員CG處理製造出來的就是一種「數位的複製人」,是只活在該電影世界裡的鬼魂。
對亨利來說,過去殺人的心理負擔,是鬼。
亨利和Junior的相遇,當一個人的過去遇到一個人的未來,其實兩人互為自己時空不該存在的鬼魂。電影裡Junior追殺亨利之前應該有先看過照片(但是沒有反應),之後槍戰時透過鏡子也看不清楚,終於直面真人時、「鬼魂」顯形時--對Junior來說卻無法辨識出自己的未來模樣,但亨利卻一眼就驚訝於來自過去的Junior的神似。兩人互為資訊不對稱的鬼。

 
進一步來看,這也關於鬼魂般的image及隱喻,以及意識(ghost)的關係。

 
因為,更重要的是,比起Junior繼承一樣的gene(肉身的基因)這件事,影像和故事作用在一起更強化的是(反派提供了)趨往一致的教養,Junior繼承了一樣的長相、技藝精確但會柔軟動搖的形象--他繼承了meme(Image的基因、行為風格的基因)。而在電影製作上,Junior正是被製作出來的威爾史密斯和角色設計複合的image。這是「數位人-複製人」的結合呼應,但我們可以進一步試想內部張力。一是生物複製技術原本的出發點是對肉身的重視和優化,但如果肉身可以盡量修復甚至到了肉身重生的狀態,其實就轉向了那個意識(ghost)如何留存、複製肉身若有不同意識誰較優位的問題。另外一方,當人可以活往第二世界,卻也是棄絕肉體的諾斯底想像,如果image成為一種更重要的價值,一個數位製造的人物,比如召喚一個繼承舊時代誕生的英雄形象(《Fate》系列),它的存在,可以是種有滲透力量的實體。推到某個極端,在gene保留儲存與再製跟meme製造的便宜程度相當的時候,就是意識(ghost)與image才重要,並且互相滲透的時代了。


回來務實一點的例子,從電影一開始被暗殺的生化學家/恐怖分子在電腦上顯示的資料身分被竄改這件事開始, 就是單憑image的虛偽導致肉身的死亡。

 
而看第二遍的時候,Junior和亨利那種外在自己看自己或說明自己的解離感,以及亨利/Junior同一論導致反派和亨利/Junior所處在的是同一父子關係,我甚至覺得這整部片是瀕臨崩潰的狙擊手亨利登入遊戲實境來作弒父慾望或陰影的心理治療。(亨利是徹底貫穿整部故事的ghost,而image為他服務--這件事情再像是probe放進我們觀眾的感知裡。)

 
對,電影世界可以是幾乎沒有常民的世界,依主角隨時到位的世界,朋友、同伴、線索、敵人都重點安排好,同伴是殺伐果決的女朋友是你的菜第一次戀愛就上手,朋友是工具人提供飛機和棲身,但一切都像是在演習,為了重點任務而精簡支線——恰巧反派高科技風居家窗外的塵囂,Junior旁觀訓練場的鎮暴,也都在模擬演練著。這種旁觀或提示的縫隙,恰恰讓這部片露出它強行置入(加上這種影像效果:「致力擬假的擬真」)了一種Matrix之眼或《楚門的世界》之門,你看到的無比真實,但又絕非真實,「你遇上你自己」也是種模擬,但角色是假,關係是真。

生父逼你游泳溺水的回憶可能是竄改的回憶(match到其他主體的溺水危機時,也像亨利的意識涵蓋了其他角色,的心理世界感),反派的教養和利用卻是父子情結的揮之不去。而在遊戲裡,你可以重演著你的人生困境、你想回到的那個節點,你幫過去的自己扣板機弒父,來治療自己的懊悔,你區分了罪多的自己/罪少的自己,前者是你更堅定重演自己無法改變的選擇,而後者是你改過自新得到家人並避免製造更多的鬼魂業障,只有在遊戲之中,你才能讓雙重的現實漂亮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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