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影評

2019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上)|《靈界迴路The Long Walk》、《菠蘿蜜Boluomi》、《狂徒The Scoundrels》、《金都My Prince Edward》、《擺渡之歌They Say Nothing Stays the Same》

第56屆金馬奈派克入圍影片,參加亞洲電影觀察團的心得。

靈界迴路

《靈界迴路 The Long Walk》

( 有《雙子殺手 Gemini Man 》劇透)
寮國| Mattie DO
 

在許多把「穿越」的概念想得比較現實的故事裡,至少都會考量到:如果現在的你,回到了過去的身體,會是,不選擇當初這條幸福的路,因為沒法假裝成什麼都不曾經歷?還是,選擇當初那條難走的路,為了可以再度「回到」自己?

 
該怎麼說《靈界迴路》的故事呢?粗暴地來說:未來的你背了答案回來,告訴過去的你「考試靠作弊就不會像我一樣」。殊不知題目選項更動!你只教了自己背AACBD沒有教考試內容。想透過未來作弊,你從「臨時抱佛腳考前讀一點書」退化成「背答案就好」,愈發往投機取巧的道路走,換得比之前更淒慘的結果;而未來的你甚至忘了「臨時抱佛腳讀書」的背後還有著,花更多心力在你有才華且投注的事物的緣由。一次又一次,你只記得要提醒過去的自己壓更多賭注在「來自未來」的樂透彩明牌,但失去得更多,忽視得更多。

 
《靈界迴路》的故事,可能是時空迴圈旅行者之中最愚蠢的,所以最接近我們,所以最令人悲傷。

 
「他0」是寮國鄉間的一位神祕男子,日常靠撿拾舊物轉賣營生,手上配備最低階的晶片(在這個時空前臂內側像是智慧型手機還有電子支付功能),看似對屍體有奇怪癖好或殺人嫌疑(一開場就幫屍體化妝、折手指骨下來),其實是對生/死有特殊經驗和知識的送行者,可以讓鬼現身,在秘林中建立了鬼的棲身之所。

 
道路的另一端是小時候的他,「小0」,第一次遇到垂死的人,無能為力的他,只能靜靜握住對方的手。

「他0」身旁五十年來跟著一名年輕女鬼,這名女鬼有帶著「他0」順著道路走到過去時空探望小時候自己「小n」的能力,這之中若做出了或輕或重的干涉,走回來之後的「新一個現在」會轉變成「他n」的時空,此時「他0」即會取代「他n」的位置,兩者不會撞見。觀眾跟著「他0」,只會看到「他n」時空中其他人對(將「他0」當作)「他n」的反應和「他n」造成的後果,不會看到「他n」本尊。

 
「他n」的時空是在附近女子失蹤身亡事件(小吃店母/女)這段切面;「小n」的時空是在母親病重將亡之前這段時間——他人生的重大陰影——同時也是他認識女鬼的開始。

電影就這樣,交替著「他0」、「小0」、「他1」、「小1」……的時空段落,在時間的座標軸上,由「他0」為主軸參照自己經驗與改變後時空的不同,逐漸接露「他0」是怎麼樣的人,對「小n」下了什麼樣的指導和命令、詛咒和祝福,而又怎麼扭曲了「他n」;在生死的向度上,又是女鬼怎麼開始、何以一直跟著他作為主軸,對比其他時空中鬼魂現身/不現身的情況,去揭示他一直以來的「實作」並沒有成為知識,對自己的能力乃至對鬼魂的概念一直有所誤解的悲傷原因。
 
--或許,電影中「高科技裝置卻low-fi感」的社會控制圖景,也是之於我們觀眾(「他n=我們」)的時空錯亂:在哪一次「他n」的蝴蝶效應從我們的世界扭曲成了「他0」這樣的未來。畢竟電影後段會提到,「他0」不是真的原點,只是遞迴的中途。

在《靈界迴路》的空間之中,外邊是秘林,有人、有人將變為鬼,卻有向死而生的可能;家裡也是一座秘林,有被歲月雕鑿成樹紋的臉、有依然幼嫩光滑的記憶,卻有逆時而現的結局。兩種座標體系,生與死,過去與未來,在同一個空間疊加往來,或許因繁複而「讓觀眾沒有辦法進入」,卻其實袒露如水晶做成的迷宮:每個轉折點如此清晰,但是完整的圖輿、迷宮的盡頭與死路只能等漸漸zoom out到最後才能盡覽。

--「沒有辦法進入」一件作品,又怎麼樣?最近和香港朋友聊到,陳彥霖事件,真的讓關心此事的香港人活在《迷魂記》(vertigo)之中,對他們來說解離的感受已經不是某種思考者的際遇或高蹈者的預言;而對我來說,時間的不同也是如此,慢慢地,紮實地被輾壓過,長成不同的樣子。《靈界迴路》就是時間迷宮中清晰又美妙的模型。

 
其中,「他0」推動情節的動機「不想要讓『他』重蹈覆轍」/「要讓『他』複製我的路徑」的一體兩面,在《靈界迴路》的平行時空是自己對另一個自己揠苗助長,在同一個時空則想必各位十分耳熟--是父母希望孩子們「去惡留善」地承襲自己。反向來看,也是孩子們長大後回顧的感慨:小時候在心中吶喊著「我絕對不要成為他們那樣的人」,長大仍犯了同樣的錯誤、養成了同樣的氣質。

是自己與自己?是父母與孩子?《靈界迴路》除了主軸的「主角0干預平行時空的主角1干預平行時空的主角2……」的遞迴之外,主角與父親的關係隱隱也呼應了血緣與教養產生的因循。而《雙子殺手》中複製人和本體因為年齡差而產生的類似父子關係,在影像無比擬真(超真實)的扁平(不真實)--我喜歡稱呼為「真實斷面的紙芝居」--的後設感之下,更像是平行時空的自己(們)相遇。
 

自己跟平行的自己、類父子之間的比較之外,「小時候」vs.「長大後」原本不能真的並置(不能不考慮前者是後者的先決),在《靈界迴路》,卻能強行比較這兩者的取樣切面,卻產生了強化著兩者各自缺陷的悲觀:小時候的你不會比較好,只是你不知道什麼是不好;長大的你也不會比較好,只是你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好。

小時候的自己/你的孩子,手中玩轉無數條往向未來繩索(或用未分化的omnipotent cell的「omnipotent」來形容此時的狀態),什麼事都想做,也彷彿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到,但是因為這種未分化和未固著,也代表了一種自我身心掌控度低的荏弱;相對的,成人後的自己/你,從無能長成有力的身體的同時,更緊捉住某一條繩索,視野愈發清晰,也愈發狹窄,漸漸地走出一個成形的軌道。
 
「他0」長期處在生者/死者的模糊地帶,慢慢長成了自己獨有的見解:因為死亡恆定,鬼能永駐,比起人更可以留存。但他也慢慢忽略這種扭曲的「向死而生」其實隱含著無法選擇、無法前行的僵化。而當他把這些歲月凝結下來的體悟、有其經驗法則可依循的高度行動力,教授給什麼都可能、但什麼也無法掌握的「小n」,一切逐漸偏離,往向極端:鬼的生成從與他無關、安樂死到殺人實驗,鬼的顯形原本是回應他送行的溫柔變成他強留他人的手段。成人的自己教導孩童的自己取形移神地「作弊」,一次次的試誤卻只領會到更大的謬論,把當初悲傷憐憫的力量,化為恐懼與不幸的結果。

他殺了人嗎?他沒有殺人的話,為何說謊?對他來說「殺人」是什麼?看到亡者的條件是什麼?為什麼他搞錯了條件?女人手指骨頭在每個時空中有什麼不同的涵義?…….觀眾也在一次次的變奏中,摸出「他0」原本的樣子,和整個「他系列」的規則。

「他0」搞錯/省略自己之所以為自己的歷程,橫斷了「他n」、「小n」的切面以為能單獨成立,因為超「躍」的能力而變得只留意腳下的扁平,遺忘了自己的縱深,那些溫柔的體悟,倒果為因成天真的效益。明明提供了一個超越的維度,但心智沒有因此提升,只會對過去的自己採用揠苗助長的策略,因此,存在的迴圈甚至不是徒耗,而是在一層層降級。

--《陰摩羅鬼之瑕》的主角,從未出門的情況下,倒果為因地學習到「不存在才是死了」,於是在他有限的經驗裡得到了推論,不認為「屍體=死亡」,而是「離開這個家=死亡」。這種「封閉環境誕生的特殊世界觀」,不正是《靈界迴路》裡「他0」對「小n」一步步的扭曲嗎?

把這個概念換到只有唯一且同一個自我的我們身上,就是那種「性格決定命運」固定且註定路徑。說試誤(trial and error)也好、說error作為我們生命的活力也好,無法找到那個足以突破的error來跳出迴圈,誤以為是error但其實還是走回自己的算式之中,無法跳脫。
 
而《靈界迴路》更慘,自己只能從自己身上學習(生/死、人/鬼的知識)這件事因為迴圈的設計讓無窮的可能成為了繼續限縮至歸零的封閉,因為比「自己只能成為自己」更不幸的是,自己不能成為自己,在自己只能成為自己的前提下卻不能成為自己。
 
--所以我喜歡《雙子殺手》「威爾史密斯0」替「威爾史密斯1」扣下板機的那場戲,幾乎也在講「不讓自己成為自己」這件事多麼諷刺而無可救藥,是一旦獲得了跟過去自己對質能力時必犯的錯誤:一樣用自己後來體驗到的知識,去干涉另一個自己的軌跡,以為是為自己好;你遇到下一個數字,只知道處理它,卻不知整個數列的規則是簡單又困難如「自己只能成為自己」的「唯有變之不變」。《靈界迴路》告訴小時候的自己製造鬼的方法,為了留住母親;《雙子殺手》告訴年輕的自己不製造鬼的方法,因為殺了太多人往事幢幢。而前者教唆自己殺了母親,走向徹底bad end,迴圈結束,一切歸零;後者代替自己殺了父親,業障纏身的未來自己適合殺人,年輕有希望的過去自己應該走向家庭與平穩生活--像是瀕臨崩潰軍人登入遊戲來做弒父陰影的虛擬實境治療,與自己和解解鎖了的happy end,有多happy就有多虛假。

菠蘿蜜

《菠蘿蜜 Boluomi》

台灣|廖克發、陳雪甄

馬來西亞人一凡,因為華人的血統在故鄉格格不入,來到台灣,也因僑生的關係處在邊緣。他遇上了同樣是台灣人眼中的外人的移工,菲律賓人萊拉,兩人相戀。他學習植物種植,種了一小株熱帶風格的明亮顏色、香氣濃郁的菠羅蜜,卻像馬來西亞華人無論在馬來西亞或台灣只能盆栽盆植的境遇--無論他的愛情或生命,始終無法茁壯。


另外一個時空,馬共婦女把男嬰藏在菠羅蜜中送到普通人家寄養,幾年後她卻要了小蜜回去。馬共是原本就邊緣的華人社群中另類的一支,而被迫夾在安穩生活與馬共行動的小蜜,又處在更尷尬的位置。面對陌生的母親和動盪的環境,小蜜才要逐漸適應的時候,卻戛然而止,伴隨著殖民政府的強硬、以及游擊隊前來反抗的驚擾,留下他對她堅定的信仰和行動更深的不解。


兩個時空的主體之間有何連結?一開始跟父母的疏離感,幾乎有同樣的「偽孤兒幻想」所臆想的身世之謎,而慢慢地,隨著時代脈絡建立,隨著父與子的意象與經驗對應,小蜜的時空可以俱為夢境和閃回,前者的感受強調了「那段歷史只屬於那世代的人的隱沒神話」,後者則是重演著陽剛失落的國族感傷:父子兩代因年幼、因無法茁壯,無法拯救那些負擔更多責任的女性。


而這都關於傳承。這部片關於菠蘿蜜,與其他危險事物:菠羅蜜的顏色蔓延回黃綠色調的夢境與回憶,菠蘿蜜的氣味讓人是區分僑生的氣味論,菠羅蜜罐頭的封裝存好是在異鄉對自己人的安全辨認和小心往來,在台灣栽植菠羅蜜像僑生是沒有歸屬、到處遷移的小小植栽。剝下一瓣瓣金黃色的果肉汁液及其聲響,撕拉感如同斷指,滑膩如同鰻魚。以及語言,關於命名與指認遊戲,從小「蜜」被命名,到一凡和萊拉交換著不同語言,碰撞了舊有激發出靈光(像是「每個重逢都是初遇」的新鮮,戀愛帶給人看世界新的目光和語言),但他們卻共享著「菠羅蜜」的發音,他們因共通中的歧異開始戀愛,又因歧異中的共通(那份邊緣群體的無能為力)而終結。而果肉挖空,填進了嬰孩,是不是另一種哪吒(而不是輝夜姬)的故事? 看的時候我在想,傳承真的(還)那麼重要嗎?(「所有第三世界的文本均帶有寓言性」。)或許現在的傳承,就是要往向未來召喚,召喚出過去:如果失根失怙,就要迴還地打造出那個抽骨割肉的血肉與根骨、與不斷失去的狀態。


在馬來語中,樹+人=紅毛猩猩。《菠蘿蜜》劇本裡原本也有紅毛猩猩的出現,但最後拿掉了這個奇觀,或許「紅毛猩猩」視覺本身的具現衝擊力,會消解語言背後概念的陰柔之網。

我最喜歡《菠蘿蜜》的地方,就是它的選擇——在清晰和細緻的拿捏得很迷人。而乍看「不過不失、什麼都要沾邊」的台灣社會下的多元視角,我也覺得是導演對選擇位置的坦誠 —— 反正就是「哪邊都不是」的知識份子,傳達那種邊緣中的邊緣、擺盪在「之間」的人的關懷與呼應。

狂徒

《狂徒 The Scoundrels》

台灣|洪子烜


把BL類型完美鎔鑄到動作喜劇,非BL不可渾然天成的劇本;反面來說,不用BL解釋就變得尷尬的文本--從頭笑到尾的喜劇不知多少是認真為之多少偶然。代入BL解,故事大概就是:野貓(一開始像大灰狼?)把小奶狗當傻白甜虐身虐心,後來虐出一絲絲真感情,奶狗長成了除了抗打外偶開靈智的哈士奇,反成就相愛相殺的對等。


除了劇本外,演員之間的化學效應完美達成了這個結果。吳慷仁演出的野貓/灰狼原本原本打算詮釋playful的病態(psychopath),卻導向了一種黏膩,讓他變成時而輕浮時而溫柔、騙身騙心的渣男。而林哲熹的軟弱猶豫(或刻意表現的軟弱猶豫)、小撓小打,變成了撒嬌和不被輕易馴養的反撲。

最近發覺台灣電影很適合「不小心」賣腐。不是刻意賣的那種反而更若隱若現地迷人,一種敘事主導力下降讓渡給觀眾接掌憐惜的寡婦賣俏(?)。以及,承接buddy film(比如表親香港警匪片)前景故事貧弱或刻板、需要觀眾進行二創腦補的良好傳統。這些於是導致男性同性關係(homosocial )誤植成homosexual後反而更有力道。片中固然兩位匪方男主如是,對照的警方二人組——強調法理(「你們知不知道無罪推定!」)不知道在善良個什麼勁的菁英年下上司,以及不知道在幫倒忙個什麼勁的實幹派大叔手下——何嘗沒有悲戀的況味呢(都怪那個反向操作的「契訶夫手槍」?)

因此,這部片主角小奶狗林哲熹那種延續警匪片想洗白的「我只想當個好人」的悲憤,不如說是想擺脫渣男的「我只想簡單談個戀愛有這麼難嗎」的勵志。

結尾那場肉身纏鬥幾乎像是鋼鐵直的直男間唯一能成立的床戲,而鋼鐵直男之間凌駕生理心理條件絕對的愛正反應著腐文化的重要面向:不可能喜歡同性的他只看上了我——絕處生愛,獨一無二,在愛人心中肯認自己唯一而至高的特異性。

吳慷仁「不要鬧了」那句話達到了高潮:林哲熹欄杆摔落,低到塵埃,發現車底的機巧開出了花(?)。這場「性事」也是他們感情關係的縮影,先熱後冷,先甜後苦:吳看似貼心實則利用林,最後結尾林甜蜜的報復,又在吳慷仁自嘲又欣慰的笑之中回甘。

或許林和吳最後的死纏爛打,仍是林在尋求終極的認可:就算你之前只是哄騙我、就算你有著更重要的人、就算我們最親密的瞬間只能是暴烈的方法而(不多的)溫柔都留給了她⋯⋯我要你想起我是多麼特別,我要讓你從只認可自己的征服寶座退位。承認吧,你承認了我。

金都

《金都 My Prince Edward》

香港|黃綺琳

在金都婚商場裡婚紗攝影工作的莉芳,將與老闆兼男友結婚,遲疑於結婚的同時,她得趁問題爆發前處理好多年前跟中國人假結婚的事。

《金都》討論的自由、感情關係、婚姻…..都像電影裡男女主角貼在客廳櫃板的《王牌冤家》海報,十分表面地致意和點題,可一撕即去的,「粉飾」而虛晃一招的東西。

雖然男女主角的職業是婚紗攝影的老闆兼攝影師和職員,但重點也不是關於婚前準備這段歷程(比如其他什麼《我的XX婚禮》之類的悲喜交雜),而是集中在該世代群像中挑個焦點組合focus group來呈現:港女、港男、中國男(和女友),外加跨世代的港婆婆。

而大家很關心的那個中國vs.香港的關係,在這部電影雖然有點出中國人假結婚移民香港(或是作為下一步的跳板)的背景,但也幾乎只透過香港女和中國男的互動呈現中國人vs.香港人關係,所以論及各種自由還是得回到角色個體的際遇、日常的政治之中:這兩個人有著曾經把結婚當作徒具形式的金錢/移民籌碼為共通點,這一次又怎麼看待婚嫁的「本物」?為了幫中國男移民過關,兩人必須拍下像《綠卡》電影裡會激發感情的甜蜜照片與video、試著互相理解。

過程中兩人毫無曖昧,的確是一種「通往結婚前道路的,友誼與啟發公路電影(?)」,甚至「乍看」中國男比媽寶港男還好些,但事實上,以香港女視角展開的本片,無處不散發著「中國男完全被屏除守備範圍之外」的訊息,是一種朋友/戀愛對象的階序(或說一種類似地理區隔生殖區隔的「愛欲區隔」),幾乎隱含著無法流動的港男/中國男的種姓制度。

(我想到之前有個日本人詳細地在自己的影片中整理中國人、台灣人等外表印象分別,裡面就有手機語音留言、服裝打扮傾向等等習慣。電影中細膩地呈現這點的同時,也繼續強化「區別」,而呼應了以下自由辯證的限制。」

主要不是在香港女和中國男曖昧與否,而是面對婚嫁時的「自由」:影片放在比較作結婚決定的自由/不自由連結(投射)結婚後的自由/不自由這塊。

面對戀愛關係中的個體自由,中國男先是嘲笑香港女被男友奪命連環簡訊綁死,連穿衣服都要管的不自由。

接著他扯到一個更大範圍上的自由概念,提到一個「美國=自由」而香港女身為香港人不懂自由,的空泛且狹窄說詞,其實是為了顯示他對自由有限的看法引觀眾發笑。但他又更進一步說了Alejandro Jodorowsky那句話的籠里鳥自嘲版(我們中國人是不會飛的鳥進化而來),提升觀眾對他的印象--老實說我覺得這種迎合「自由地區民眾」的自嘲的「進步覺醒的中國人」,十分表淺。

其他人戀愛的磨合自不自由其實也只是中國男一廂情願的詮釋;而他對自由這個命題的掙扎或是他的「覺醒」由來卻很難從電影裡尋求線索。他對別人的不求甚解亦如影片對他的塑造也這麼不求甚解。

婚姻當然可以徒具形式,這點假結婚的存在就可以述明。然而真假結婚的對立性卻無法成立而獲得更多討論,因為兩者在片中是「收錢辦事救援災胞(?)vs.長跑多年伴侶」那樣無從比較。

結婚的施壓和彼此的交集,也沒有真的讓中國男和香港女逸出原本自由度的同溫層,更沒有開展「結婚/不結婚本來就都沒那麼自由」這件事——這在他們身上本來就各自成立,但之間的差異卻刻意抹平。

香港女那端那些準婆媳和準夫妻的衝突,不過是發覺生活被更多力量更近的介入;那種不自由感存在在無論結婚/不結婚的抉擇裡,不過是拉力與推力讓你選擇阻力最小的路。這部片繞了一大圈就是告訴我們「每個人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並在其中發掘價值」,然而事實上女主角一直以來也沒有違背的這點,她願意待在她覺得稍有不平衡的關係裡也是「自由」,而她終於感到失衡出走也還是在她一貫的「自由」之中。

而本片最後的點睛結論,是乍看追夢浪子的中國男回鄉結婚——再一次讓他擔當先抑後揚而讓人頓悟的大任——說什麼「原來結婚也可以有自由喔」的屁話。奉子成婚後皆大歡喜,卻跳過生小孩的自由/不自由 (關於非婚生子或墮胎的吵架一閃而過,後來就完全不構成問題?)和之中的種種決策。覺醒青年範本一出,就像拿起一張海報貼上蓋過牆壁後面的空洞?

中國男女只要在一起未來就有希望、或是香港女無論結婚或否繼續走下去,都不過是留在各自的自由度之中,很難從這兩個路徑短暫而表面的交會產生火花。而可能的苦澀對比也被這種「(虛偽的)對自由反向的領悟」粉飾。

擺渡之歌

《擺渡之歌 ある船頭の話》
(They Say Nothing Stays the Same)

日本|田切讓

船夫擺渡於河流,生死之間,人鬼之間,眾我之間,正邪之間,而村裡正在建橋,現代化的固著即將把這種間性區域抹平。有一天,他從河流裡撿到一個紅衣女孩--像是這個「之間」的反撲,怎樣也好,要被看到,要被記得,甚至要在人身上留下、住下。 

有種成人版宮崎駿、文明玷汙鄉野也磨滅奇譚的悲傷,但處理起來既拖沓,原本要隱晦幽曲的(那種物哀幽玄侘寂)意象,愈往後這些對立幾乎太重複而無變化,都變得說教的鮮明。 

原本有一些遐想:要走往塚本晉也那種反覆刷洗到達的瘋狂的心理極限?還是《水中的女人》那種虛構與傳說的反撲?但或許用來解釋《鬼滅之刃》會比較有趣。 

《鬼滅之刃》裡,「鬼」的誕生是,無論自願與否,必須注入鬼王的血,並且身體得適應撐過才能化身--主角努力為妹妹尋求可逆的方法。《擺渡之歌》 的「鬼」是,當受害者「被侮辱被損害」,這點卻同時扭轉成為會加害他人的判準,像是當你被鑿傷了一個洞,卻被判定那是藏刀的地方--而對於精神問題、貧窮、失學失業……人們都預先為判準埋下伏筆。在電影裡,「鬼化」更直接又更含混,跳過了弱勢與邊緣遭社會驅逐再反撲的歷程。將這樣的概念反向用在《鬼滅之刃》來還原、來「人化」:自願加入鬼王陣營的人幾乎有種曼森陣營的男孩女孩向教主奉上弱點,「自願」被(性和其他)支配,而化為力量;而非自願、不幸變成鬼的人很快地被人類放棄、也很快選擇了向人類報復,只有少數能夠遏止「被嵌入生理」之中的反社會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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