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聯合文學閱讀俱樂部

離婚的女子帶著患有自閉症類群的兒子遷往台東,擺盪在舊的家族故事、新的關係締結,舊的狩獵儀式、新的山林之夢⋯⋯之間。
 
 
關於細膩的都市女性生命樣態,表現在種種選擇與無法選擇的躊躇,令我想到去年的香港電影《金都》(My Prince Edward)(參考 https://reurl.cc/N6al),或許這類看似缺乏agency女性之掙扎,其實是曲線地重塑agency。
 
 
因為有趣的是,閱讀《山徑躊躇》過程,也令我想起十八世紀女性哥德小說作品(比如《The Mysteries of Udolpho》),大塊描繪的風景--自然主義的神秘與惱人、恐怖與夢幻--對應在不同性別與階級的身體與感受塑造上,而對應本身也是一種山徑尋訪般的蜿蜒崎嶇。《山徑躊躇》中,原住民男子的性吸引力與生活風格、台東小鎮與山野的未知,所迸發出的緊張感和激情,也像十八世紀小說般,疏淡地嵌在家屋周遭與心像風景論述之中。
 

— 阮慶岳,《山徑躊躇》 —

結合台灣傳統民俗、實境技術、催眠、身分改換等虛實混淆的主題,讓男主角經歷了死亡倒數49日。概念上會讓我想到比如「要區分是女鬼作祟還是人為操控的部分」那種科幻或魔法設定與可推理條件並存的新本格小說(最近如《屍人莊》系列),但整體仍趨向驚悚小說的寫法,拆成49小節的寫法有些零碎,語言或故事編織方式也的確讓人想起解析度尚還欠佳的VR短片和恐怖遊戲,有趣的是男主角Daniel有一段一直被拼成「Denial」,像是《鬼店》(The Shining,1980)鏡子上倒反的詞語?還是某種來自印刷機器的求救訊息?書本本身帶給我一絲微妙的纏祟感。

— 《驚夢49天》電影小說 —

〈關於《村上春樹超短篇小說100%解謎》的夢〉
跟中文系朋友說起,這本書品味文章趣味的作法,根本是你的書。
 
 
而我看完這本書之後,做了一個夢。
 
 
一個家族被另一外一個家族嘲笑「像麵包夾熱狗一樣」,全家決定報復回去。
 
 
他們打算料理出讓對方吃了不舒服的熱狗,做了印度醬熱狗、泰國芒果醬熱狗⋯⋯但自己試吃,都好好吃喔。後來媽媽乾脆在百貨公司地下一樓擺了熱狗攤位。有一天,對方家族的女兒買了白醬熱狗,汁液噴濺在電扶梯上,她蹦蹦跳跳踩過去就滑倒,摔到最底下。對方的哥哥很憤怒,指控妹妹的死亡是這個家族的陰謀。這個家族的哥哥(梳著雷鳥神機隊主角的髮型,所以外號叫雷鳥)則是悠悠地撥著頭髮,說怎麼可能呢。對方的媽媽趴在商場桌子哭得很傷心,這個家族的媽媽守著攤位,尷尬地想著自己不適合過去安慰。對方的爸爸還在趕來的路上,而這個家族的妹妹躲在一塊千層蛋糕和一塊鬆餅裡,傳訊息給自己爸爸說:在右邊喔有兩塊,快來把我帶走,不然就會被吃掉了。
 
 
後來雕像(佈置得像復活節島但很廉價感的商場主題)發話了:「這讓我想起和父親一起在沙漠的日子⋯⋯僅剩的水滴比陽光還閃耀⋯⋯」
 
 
兩個家族不再針鋒相對。
 
 
中文系朋友聽了之後把它寫成一篇文章,說配著我的喻依吃很好吃,就「像麵包夾熱狗一樣」,3:7剛剛好。

— 原善,《村上春樹超短篇小說100%解謎》—

章緣的短篇小說集《黃金男人》帶給我許多關於電影的聯想。


第一篇同名短篇像男性(同性情欲)版的《海灘的一天》。是從「上海回台灣探視住院老友」的一天,以變得陌生的腔調、閉塞的天際地景、熟悉的街區與暑熱,召喚當年醇熟男子與青澀自己的過往。那也是一起看楊德昌電影、切磋寫文章的年代,乍看兩男爭一女《夏日之戀》,實則男男有愛難申的彆扭回憶。在《海灘的一天》是回溯迷宮中發掘出的女性成長,而〈黃金男人〉剝開層層生活之繭,愛透過女性才得以袒露——黃金是男子的沉默,但包圍、銜接、構造世界的,是章緣著墨更深的女性。而本書最後一篇〈大海擁抱過她〉,夾在母親重男輕女、生活計劃破滅、過往海邊回憶的女子,又是黑暗版《海灘的一天》的首尾呼應。


〈最愛胡椒餅〉的婚姻婆媳困境和飲食問題的「只剩下吃才有掌控力」,令人想到以異食癖為主題的電影《吞嚥》(Swallow,2019);關於豐腴外型女性的煩惱,也像是近期台灣電影《大餓》女主角若中年步入家庭的「後傳」。
△關於《吞嚥》短評可見https://reurl.cc/X63nlj
△關於《大餓》訪談可參考https://reurl.cc/E7DdGA


〈王的女人〉則是如《愛・墮落》(Adore,2013,改編自多麗絲萊辛的短篇〈兩個祖母〉),講年長女子對年輕男性的「運籌帷幄」,而她更是在一樁老夫少妻婚姻中愛過、冷過、在權力遊戲中脫穎而出。

〈娃娃屋〉是關於一群漂泊、畸零年輕人的同棲生活,分租公寓加入了「會用大家的樣貌做成娃娃」新住客,有點詭異又溫情的展開,像是岩井俊二的電影(比如《夢旅人)。


其他篇還有職場女性肉體、心靈、關係隨年齡也折舊的〈折頸之歌〉、城鄉想像幻滅正是「旅行的異議」的〈野百合〉。 〈像狗那樣忠誠〉以比主人還老辣的寵物狗之眼,看一場「純情房東俏鄰居/房客」的黑色愛情劇,然而人類互相背叛的輪舞,無論是積極的女性或懵懂的男性,腳步錯開、踐踏的也會是只懂得忠誠概念的狗狗。


最後有個比較私人而跳痛的感想:章緣小說中轉折或破滅的黑色縫隙,有種恐怖呼之欲出、或如巨鯨一般只見影子的經過的「未遂感」,會讓我想起「已遂」版本(並時常投射到超自然事物上)——Daphne du Maurier短篇小說。

— 章緣,《黃金男人》—

佐藤春夫筆下的耽美,幾乎是孩子氣的剔透,不是中原中也的孤異、永井荷風漫遊巷落的旖旎、谷崎潤一郎對畸怪陰翳的執迷⋯⋯幻異的迷宮,其實如水晶般,物事顯明。


最近逝世的大林宣彥導演,也曾改編佐藤春夫的小說《わんぱく時代》(大概翻譯是:淘氣少年時代)成電影《原野、山峰、海灘野》(ゆき山ゆき海べゆき,1986),用孩子們的戰爭遊戲諷刺軍國主義,但面對現實的無力與哀傷,卻只能用幻想一搏⋯⋯。大林宣彥作品雖也是孩子氣的,但時常繚繞著對抗無趣、對抗衰老的「鬼童」惡趣味,跟佐藤春夫的靡靡詩心不同。


佐藤春夫寫女詩人與謝野晶子的三角戀情〈晶子曼陀羅〉,不是傳記或評論,「像詩,但是又不像麵包的酵母發得過分膨脹。」多少虛構或真實也毋須分辯。好像只要自己和對方一點詩心相映,即可一筆揮出對方眼中風景的爛漫。而晶子的老師、情人、丈夫與謝野鐵幹,或許也做為某種畫布,投映著雖有才華名望、但更愛惜顏色與詩性都更鮮妍的女子們,一種中年男詩人情懷。


寫到晶子與鐵幹最苦澀齟齬、如「魔王對上女怪」過招之處,佐藤春夫也不忘幽幽提醒著,魔王是自己心中的魔王,蛇髮女怪背後欲情如亂髮袒待、如花朵怒放⋯⋯若晶子的情敵鬱鬱堪憐似白百合,在情人眼底,晶子愛到情濃也曾如沈丁花香。曼陀羅如是:複瓣次第疊開,世事移轉,情感流變,詩人這一生。


佐藤春夫還揮灑,酒逆流成河,李白以魚身回仙界的故事新編,天上一年地上千年,想像儘管揮霍,不可考、也不可惜。而苦女流浪民間故事穿插狐仙附身的恍惚不明,和看門犬忽然變作家主人的幻想小說餘韻,戛然而止的留白,如黎明前的幻夢凝止,所有變化路徑都清晰照見,是真是假也沒有關係。


而〈田園的憂鬱〉(原本篇名直譯大概是「生病的薔薇」)中思念都市的文人,將病氣渡給薔薇的自戀自憐自我致幻,融入幻想(幻覺)的田園敘景,「雨一直下著,為了腐壞他的身心而下⋯⋯為了腐壞世界而下⋯⋯」,則令人想起一幀安靜緩慢版本的《腦髓地獄》。


— 佐藤春夫,《晶子曼陀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