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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身邊》:標準之外的依然堅定與溫柔

三種身分都有其滑稽、挫折和光輝的時刻,透過彼此的境遇交織對應,敏銳地凸顯疾患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細微癥結,卻仍用「照護關係」維持著克制的觀察距離。 

原文刊載於放映週報。

看奧力佛那卡契(Olivier Nakache)和艾力克多倫達諾(Éric Toledano)共同導演的《在你身邊》(Hors Normes,2019),對我而言是「標準之外」的驚喜。

固然,法文片名「Hors Normes」直譯是「標準之外」。故事的重心也落在軟硬體設施不符合規範、在醫療照護體系「標準之外」的這家NGO收容機構。管理者布魯諾和馬利克帶領著一票中途之家的青年,將之訓練成「標準之外」的照護者。卻也是這樣不按章程辦事的非常方法,才能用超乎「標準之外」的人力與耐心,照護社會常態分佈「標準之外」的弱勢族群——尤其在急性病房、日間病房、療養院和家庭體制夾縫中,收治「標準之外」的困難自閉症類群個案。

而原本,走向這麼多「標準之外」設計的社會議題電影,也令我擔心,若過度訴諸感同身受的感傷主義可能會模糊了議題,若太疏離又可能讓特殊群體滑坡向奇觀。比起從親人或患者視角切入,以症狀或診斷標準、特殊才華定義了自閉症患者的角色,用適應社會困難作為戲劇衝突所推動的電影(如《雨人》[Rain Man,1988]),《在你身邊》非關弱勢族群的存在議題,不是挖掘根源或呈現創傷,主要從馬利克帶領的新手照護者迪倫的學徒視角,以及布魯諾與自閉症青少年的照護關係出發,亦是一種謹慎的取徑。而電影的惡角也很「謙抑」,乍看虎視眈眈要下令機構關閉的衛福部官員,不過是對這塊畸零地束手無策的社會體制縮影。

兩位導演先前關於障礙者與看護的《逆轉人生》(Les Intouchables,2011),喜劇點建立在黑白族裔、貧富階級、庶民與菁英的對立衝突。哥兒們電影(Buddy Film)的活力雖讓那種《窈窕淑女》的傲慢圓滑不少,但為了戲劇性服務,兩方關係磨合流於表面,使得角色及其文化淪於簡化。

而《在你身邊》帶著同樣揶揄卻也溫柔的眼光看待三類人物線——管理者、照護者、被照護者——更著墨於關聯,而非對立。《在你身邊》穿插著手持與定鏡攝影,主要在NGO機構、接送車、病房中受室內門與框限制的中近景,但呼應角色們每天日常的「且戰且走」,隨時可穿梭來去,剪接也十分輕快,描摹出三條線交集的重點人物關係,點出「標準之外」的特質,以及涵納這些特質的溫柔。布魯諾不斷接到緊急電話,猶太式相親老是失敗;半是搞不清楚狀況、半是脾氣暴躁的非裔青年迪倫,時常是團體中的刺頭;布魯諾帶的較穩定個案約瑟夫,試著去洗衣機維修廠工作,但是對女性員工比工作還更執著⋯⋯三種身分都有其滑稽、挫折和光輝的時刻,透過彼此的境遇交織對應,敏銳地凸顯疾患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細微癥結,卻仍用「照護關係」維持著克制的觀察距離。

從機構、家庭中的「照護關係」出發,乃至相關聯的所有社會關係,討論如何存續的務實問題,「磨合」於是有了複雜的層次與對位:如何擔負彼此,找出一起走下去的辦法?電影的衝突性其實微妙地蘊藏於這過度奉獻機構的每一環節、每一運作,作為衛服部眼中的特例,作為守望網絡的邊角,更在於其自身的危險平衡——創辦人布魯諾無限拓寬如海洋一般涵容能力(文森卡索飾演,片尾海洋般湛藍眼睛淚光閃閃也是點睛之筆),也潛移、包圍了周遭人的信念,令人感到非常揪心而恐怖:人們竟是可以為他人付出到這樣的程度,但到極限時又會發生什麼事?

有兩段「暴力」的高潮戲提示了答案。第一次是,還不太進入狀況的迪倫,一上任就負責照顧需要謹慎處理的瓦倫汀(會用頭撞牆所以隨時戴著拳擊防護頭套),上一秒還可以牽手,下一秒就遭受頭錘攻擊。第二次是,花費耐心和精力、終於和瓦倫汀建立關係的迪倫,覺得留下看似乖巧安靜的瓦倫汀一個人在房間沒問題,偷空跑去抽菸,卻導致要全員出動的緊急狀況。寡言彆扭的出槌照護者迪倫,和難以與人建立連結的瓦倫汀,看似都有「進步」,但這背後反映更「暴力」的部分是:認為能走進另一個人的世界,或「理解」本身,是多麼傲慢地宣稱?就算知道自閉症致病生理機轉,就算知道中途之家青少年背後的社會心理問題,也不可能看到他們眼中的世界。能做的,不過是透過每一次交流、每一次問題解決的積累,而再耳提面命的教學,再細緻的陪伴、行為約定,都不可能保證符合進步到穩固的期待,遑論突如其來的逆轉。

電影把握了兩重照護者/師徒系統視角的客觀和務實,提出或許是一般大眾最需要面對的課題,在於「未知始終存在」之下能保有體諒:今天若不是親人或愛人的深深牽連與彼此刻鏤,到底照護者、老師可以理解自閉症患者、中途之家青少年到什麼程度?或有需要理解到什麼程度?馬利克也不期待自己能基於理解做出什麼預測和建議,他只對迪倫說:這是你自己必須想清楚的事。付出歸付出,無論對照護者或是被照護者,電影中總讓馬利克挑明嚴厲的客觀界線,既反映了導演採納的「無法理解」謙虛距離外(片中只有極小部分,比如馬場一段的焦距模糊、光暈,表現出瓦倫汀的主觀感知),界線一方面體現著警醒的關懷(避免不當舉措而受傷、避免遲到增加家屬負擔),但更重要的是,界線關於何以能鞏固「不讓極限來到」的堅定、何以能持續「在你身邊」的溫柔:保持距離,才能提供最好的幫忙;不是代入,而是尊重;不是製造奇蹟,而是繼續守候。

迪倫可以始終是孤狼但在群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瓦倫汀仍難以尋求表達方式但終於比較不會自傷。就像約瑟夫求職「路上」不順(通勤坐車時總有衝動按緊急停止按鈕),總是得到「已經忍到這一站很不錯」鼓勵——「下一個轉彎就到了」,綿延人生的激勵,也發生在飾演約瑟夫的演員身上。

飾演約瑟夫的Benjamin Lesieur,從自閉症患者工作坊脫穎而出,原本不曾繫皮帶、穿襪子,也無法接受皮膚和頭髮被觸碰,但經製作方邀請,輔以專業人員指導,慢慢能夠適應片場的演員工作。他動人地展現出和布魯諾之間的信任關係,侷限且重複的行為在鏡頭下諧謔而不虐,超乎症狀表現的舞蹈表演自在而柔軟,增添了這部電影的說服力和近乎紀錄片的質感。和《逆轉人生》一樣,兩位導演於《在你身邊》片尾也放置真實人物的影像片段(footage),但不像《逆轉人生》童話般的關係被真實故事的光芒尾大不掉地「逆轉」,《在你身邊》的寫實和細膩足以讓情感飽滿地流動到最後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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