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影評

《基因諾亞方舟》 :收藏種子的人們

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觀察箱。

原文刊載於釀電影(和Giloo合作)。

有一個人專門收藏沙。他走遍世界,無論他去到海灘、河邊或湖畔,去到沙漠,或去到荒原,總會抓起一把沙,帶著離開。回到家,等待他的是長長層架上數百個玻璃瓶,其中有來自匈牙利巴拉頓湖畔的灰色細沙、暹羅灣的如雪白沙、流入塞內加爾的甘比亞河畔的紅沙,儘管顆粒大小和密度不同,沙子看上去如月球表面一樣單調,實則在其有限色相中展露細緻的色彩表現。像是裏海的黑白相間小沙礫彷彿仍浸泡在海水中,南義馬拉泰雅海邊撿拾的細小石頭也是黑白兼有,肯亞馬林迪附近海龜灣的極白沙粒上有一點一點的紫色渦形。 ─卡爾維諾《收藏沙子的人》

《基因諾亞方舟》從介紹收藏種子的人們開始,到收藏細胞──一座巨大圓桶罐容器可塞滿六萬支二釐米試管──再導向人類打造的諾亞方舟之中,數量更大也更微型的基因庫。

基因庫的研究是目前生命科學技術最尖端方向也最確鑿的計劃,但如何連結到人類一生的進程以及疾病的進程,卻仍有無窮課題。

紀錄片主要貫串著各家「收藏者說」──對植物學家、演化學家、微生物學家、細胞生物學家、分子生物學家等科學家訪談。

其中有技術樂觀到令人咋舌的「廣告標語」;也有諷刺人類介入自然,或娓娓道來「人類 vs. 自然」概念今昔對比的反思;還有綜觀歷史,政治形塑或阻礙研究的唏噓和警醒。當然,之中也很難有反面敘述,很難想像這些從事生命科學研究者,實際上能夠「技術悲觀」到什麼程度。

畢竟這些收藏是比如,蒐集特性可利用的「可控」、不讓它再行自由成長演化「可防」的「純種」種子,為「因應氣候變遷或新疾病新耕作方式」的控制。而隨著研究發展,知識地圖上未知領域愈來愈大,就算不再是從前分類學家在陌生島嶼大陸上的迷航,只知道自己領域的百分之一種系,一樣令研究者焦慮。還有,「生物多樣性」不能只是「見林不見樹」的物種多樣性,應該當作個別有機體的多樣性,但我們似乎還停留在將事物分門別類的認識基底⋯⋯似乎還沒脫離「神的完美秩序」太遠。

自然科學以「人的完美秩序」取而代之,卻無一處不是關於「知道」、「認識」和「控制」以及對其反省的分類學 2.0 焦慮。

一方面,《基因諾亞方舟》這部紀錄片也收藏著,這些收藏者群像。一開始出場的幾位科學家,幾乎代表了印象中歷史文化的民族「多樣性」:被古樸舊式木櫃包圍的長者,說起拯救百萬人免於飢荒但卻入獄餓死的基因學先驅,以及為保護種子寧可餓死幾十萬庶民和十幾名科學家的列寧格勒圍城戰,這般蘇聯時期的荒謬哀歌。

語帶機鋒的英國女科學家,說起「想觀察物種卻變成觀察滅種」的科學研究黑暗面,仍持著「若沒有事先收集好,機會就會溜走」的無法減緩失去、只好積極進攻的解決態度。說話的此時,鏡頭切到表現出複雜齒論結構的機械時鐘,同時指向時間、歷史、秩序、控制感,遙映 H.G.威爾斯式的美學──同樣也是費邊主義(Fabianism),與技術相偕、且走且戰的調調。

別忘了還有引領著結構主義和解構主義思潮的法國──「古老的世界觀或許比我們的還要真實,因那時人是自然界的一部份」;以及,對深圳華大基因研究院的崛起,將新的中美競爭,以美蘇冷戰時期的太空競賽比擬的美國學者;和影片一開頭冰天雪地的挪威,生活在其中的研究者,也彷彿帶著實用至上、不容置疑的冷清⋯⋯。

紀錄片本身,不也在做著人類/角色分類學嗎?

彷彿對應科學家們分類學 2.0 的樂觀與焦慮,這部紀錄片除了座鐘,亦採用許多很直觀的美學暗示、一種「機械、物質與風景」的象徵分類學。用旋轉木馬的空轉作為「高速前進卻沒有時間發展對眼前事物認知」的比喻;地下洞穴的倒行攝影機逡巡,如未來遊魂凝視 DNA 保存於冷凍液態氮的萬年不滅;研究員手調著五顏六色的試劑,玻璃燒杯鏗鏘響,這些手,也是持著玻璃玻片放在顯微鏡下、拍攝著動物園展覽窗的文明之手。

穿過黑暗廊廳,玻璃箱內是絕種動物舞台,博物館之中穿行著彷彿來自空寂樹林的迴響。冰雪覆蓋的樹,枝端晶瑩如玻璃,科學家在室內夸夸其談,影像仍停留在寂寥的風景。大片草原中,羊隻點點如玻片下的微生物蹤跡。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觀察箱。

觀察箱,從玻璃箱藍色幽光中的擁擠魚群,到摩天大樓的投影:人類蛙泳的剪影,不斷向上游動。

──真是直白的「科學巴別塔」暗示。我想起社會認識論的提倡者 Steve Fuller 主張,比起政治信念的左翼/右翼之分,往後更為拉鋸的兩派將是「相信科技 vs. 保守看待」的上/下之分。

想像基因數據庫這艘方舟「浮在雲端」,個人與企業有管道可利用的一天,個人是否握有擁有權、企業如何分享資源或行銷牟利、誰能監督監管⋯⋯?那一日,採(基因)礦船將收藏的不只是人類的種子,也是文明延續的火種,珍稀又弱勢的少數族群,可以對採集說不嗎?

但這部紀錄片並沒有打算讓你這麼不安。儘管「全世界都是我們的玻璃箱」,卻也不觸及,我們如何/應該怎麼跟玻璃箱內的自己自處。只是展現帶了一點反省的科技樂觀論者,用一點小小的不安作為陰影,在空景、音效、配樂之中瀰漫開來。但也不怎麼確鑿指出,這份不安感是什麼,又能夠做到什麼?

或許,我們可以回到「收藏」這件事本身來看。

關於細胞庫的訪談有這樣一段話:「大象和細菌在生物銀行佔的空間一樣多。」卻讓人感到,不反映生物特徵(比如大或小)的「平等」儲存,是這麼地暴力。

雖然這部片的「收藏」背後是如此複雜的角力和共謀,早就不是因「讓你怦然心動的物種」而決定留予空間的收納術。但收藏本身,橫斷與其它事物的連結,將物件靜止凝固於特定空間和時間,其秩序再有彈性或獨特,必有其暴力,而令人不安──包括收藏分類的命名,包括收藏物質、情感和概念於象徵的創作⋯⋯都為了,盡可能地,永恆不變。

⋯⋯多年來持續不懈收集沙的那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或許逼著自己遠離那扭曲、變形步步進逼的喧鬧感受,和曾經體驗過的狂亂的風,最終才能擁有萬物的沙之本質,觸碰生命的二氧化矽結構。她的視線始終無法離開那些沙,她小心翼翼地進入其中一個瓶子,在那裡挖掘她的窩,與之融為一體,解讀埋藏在一小撮沙中無以計數的訊息。每一個灰一旦被拆解為深的淺的、亮的暗的、圓的、圓柱的、扁平的微粒,看起來就不再是灰,或許得等到那時候你才理解灰的意義。 ─卡爾維諾《收藏沙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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