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影評

《揭大歡喜》:愛麗絲夢遊大觀園

我看過了禿頭歌女/我看過了台北物語/我找著在銀幕上每一道短暫的光陰

原文刊載於放映週報。

評論者失格?

有一部少女漫畫(也曾改編電影)叫《女主角失格》,故事關於外表亮眼、活潑開朗的女主角羽鳥深信自己是竹馬男孩心中的「女主角」,卻始終暗戀不表態,直到有一天竹馬動真格地與他人交往,羽鳥才發覺自己「女主角失格」,為奪還「女主角」的位置無所不用其極,卻陷入更失格境地,最終才領悟沒有真正女主角/也沒有真正女主角失格,只要每個人溫柔地守護、涵括自己和他人的可能性,即是「本真」。

看完《揭大歡喜》,我自己感覺被逼到「評論者失格」的境地。

是伴侶、也一同執導《揭大歡喜》的陳宏一(代表作為《花吃了那女孩》[2008])和魏瑛娟(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編導之一),改編了莎士比亞女扮男裝的喜劇《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使用(近乎)全女演員出演片中男女角色(對反於莎士比亞時期,舞台上都是男演員的演出情形)。原劇的亞登森林也搬到近未來台北無網路區域「C門町」(標榜西門町街景鉅廈與老宅新舊揉雜、塗鴨文化與宮廟並陳的「在地cyberpunk」魅力),試著建立某種異質空間,連同寶塚劇團感、女兒國烏托邦設定的媚俗感(kitsch),同時暴露將人們與性別加以區隔之現代都市空間本身的虛幻⋯⋯。

⋯⋯說是這樣說。

我可以肯定這樣的「性轉」形式對「性別」的觸碰:郭雪芙演「扮成男孩子的女孩子」羅琳,去撩、去試探謝沛恩演「扮成男孩子的男孩子」黑輪--兩個實際上的女演員演出另一層「BL」劇場的妙趣--還有涵冷娜扮裝的甘草男,陸明君詮釋的霸道總裁等等,捏塑出有點台、男孩子氣比例不一,但仍很「可愛漂亮」的「男性」。我可以肯定一種很少女心的嬉耍:歸國少女羅琳如愛麗絲漫遊仙境,看著台上《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戲碼,起心動念扮成男孩,攜手黑輪闖關大地遊戲,打撞球練默契算一壘,一起去腳底按摩到二壘,進階到「掏耳朵」誇張呻吟更戲仿著性事;除了小女孩遊戲式的約會互撩,其中暴力、肢體衝突也用手繪卡通化符號替代。我可以肯定從性到暴力的扮演都「俏皮可愛」或許是一種甜美的挑釁,呼應著「扮裝」或「跨」過性別的溫和過渡不用非得抵達僵化的「男性」「女性」兩極,而是一種更自在遊走的「做自己」(雖然,當片中例外出現的幾個男演員,作為代表國家體制的警察闖入時,這份大觀園的和諧卻沒有因此被動搖⋯⋯反倒讓我出現一種「該不會C門町其實是碩果僅存的女性保護園區」的不安感?)。

壞品味與怪品味

只是《揭大歡喜》之於我,更像是我是愛麗絲,誤闖了帽匠茶會。或根本沒有愛麗絲夢遊仙境,只看到一堆禿頭歌女(尤涅斯柯)--卻又無法推進到荒謬劇場挑戰觀眾的荒誕。

這部電影撲面而來的是,無法辨識它(可能)想處理的性別、身份、情感邏輯之破碎,如果連一種象徵都無法完整被表現,更遑論組織起能鬆動、破壞和奪回什麼。如果在《台北物語》我能感動於一種管線裝配裸露的初心,在《揭大歡喜》則是接錯線,茫然於,若恐曾落於「過度詮釋-知其過度仍為之」的譜帶一端,現在全然趨向「不理解」的那端。

電影沒有真正挑釁到我,我感到挑釁的反而是在我抱怨一番之後朋友們的回應。

「竟然連妳也寫不出?」請問我就是那種敝帚自珍,寶特瓶回收蓋城堡,邊緣人之國的愛麗絲的代表嗎?

同樣主旨在於「陰陽如何交融」,恰好持續關注慾望、身體、性別、情感流動的周美玲導演新片《愛·殺》也上映。相對於《揭大歡喜》的身體有種「小孩辦家家酒」的「乾淨感」,《愛·殺》有趣的是角色、灰暗主觀鏡頭和美術風格像「陷阱妹(弟)狗血奇情instagram故事」大會串。《愛·殺》用身體說愛(「慾望是誠實的」)的一以貫之,一力降十會地穿梭在霸道帥 T、深櫃、亂倫、陰柔男(跨女)的關係中,無論先認同順性別與否、先喜歡上同性別與否,人們可以是「不同類(不同分化)」的雌雄同體,無論何種性別性向都有愛的可能。

《愛·殺》的壞品味我可以想像,但《揭大歡喜》的怪品味我卻無法理解。角色對話、情節推進中的離題(Tangentiality)或許可以呼應「愛情來的莫名其妙」,但離題就算不叫離題,依然讓人感覺思緒太過飄移,重點太過迷離。而一場戲、一場戲之間的脫軌(Derailment),或可說「劇場式轉場效果」,但脫軌就算不叫脫軌,也讓人感到難組裝成整體一致的邏輯。我感到這是不打算後設檢視、甚至創作團隊也不全然意識到的「思考形式障礙」觀影效果。媒體(電影)的訊息像是「亂流」,觀眾難以介入,並不覺得這種廣告混種劇場美學(姑且稱之)有鬆動、擴充我們對「電影可以是什麼」的想像,只是讓觀眾像從盧米埃星系「跳躍」到了古騰堡星系時代--片中C門町正是一個要用舊媒體(鑄字行印刷信件傳遞訊息)的慕古之處--然後,竟然回不去了。

我肯定創作者對無論男女「做自己好自在」的心胸,但在這些碎塊中,很難理解從嬰兒用品性別還在吵紅色/藍色/白色的爭論,到嬌蠻小公主嗆情敵的方式「我可以生孩子你能嗎」有什麼反諷層次,或是羅琳剪短髮穿西裝變男生到維持短髮穿回皮夾克碎花洋裝(且雀躍地孩童式地追來跑去)有什麼黑輪讚嘆的「雌雄同體」精神,也無法感到這些「性別」被觸碰之外有什麼討論和鬆動。我想到一個相對的例子是《惡童超級歪》(Les Garçons sauvages,2017),也是全女孩演出「男孩」,像是考克圖(Cocteau)和惹內合謀,以儒勒凡爾納的童男冒險故事為底,汁液四濺復古迷影和媚俗色情影像底下,打造了雌雄同體或雌雄變形/分化的蛻變慶典,生猛爽恣。

創作者破格

最後,且讓我跳回一開始寫這篇文章的時間點。

「我看不懂。」我跟編輯說。

「⋯⋯到底有哪裡難以參透?」他反問。

「全部!」

「我看過了禿頭歌女/我看過了台北物語

 我找著在銀幕上每一道短暫的光陰

 我品嚐了新浪潮的巴黎/我踏過404的北京

 我內化書本裡每一句我最愛的織錦

 卻說不出《揭大歡喜》的意義/卻說不出我欣賞它哪一種表情

 卻說不出在什麼場景它曾讓你動心/說不出/能寫的原因。」

--我跟編輯說,如果你讓我交出挪用陳綺貞〈旅行的意義〉的「觀影的異議」(間接向莎妹劇團另一位導演王嘉明的《膚色的時光》致意),我就來寫。

然後,他答應了喔。這點恰似呼應我和編輯,若《揭大歡喜》電影/這篇文章能稍稍戳中我們什麼怪品味(?),那就是獨立(「把好玩的東西都擺進來」的自在自為,不然怎麼打造「太過」和諧可愛的性別烏托邦?/或忍受這篇文章?),跳躍(「好玩」就好,邏輯何妨?),平等(「都」擺進來,沒有階序,敢愛就來、敢拍就來、敢寫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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