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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諜之妻》:二流女棋手與自私男的唯美三連拍

──如果我不知道任何事,那要如何相信你?那就創造出讓我付出,讓我參與,讓我編織出我以為相信的,那正是因為我自己實踐出,所以不能再更真的「真相」。

原文刊載於釀電影。

“What are you? “

“I am an actress."

“So you don’t believe in anything ?"

──朴贊郁,《女鼓手》(The Little Drummer Girl,2018)

在白與黑之間

1940 年代,戰爭的陰雲瀰漫西太平洋的同時,信念與背叛的詭譎交鋒也在神戶的一個經商家庭上演。妻子(蒼井優飾)不懂,從滿州國回來的丈夫(高橋一生飾)為什麼像變了一個人?他帶回了另一個女人,到底是為了間諜大業,還是為了愛情;都是,或都不是?但對妻子來說,更重要的是下一步棋子該怎麼走──如果你是間諜,我就是間諜的妻子;如果你只是「你」,也請成為我要的,能跟我在一起的「你」。

結合黑澤清導演、濱口龍介編劇的《間諜之妻》,切換著幾個異度空間:丈夫與妻子和其他男人間,(彷彿沒有室外世界的)舞台化佈光與表演的感傷通俗(melodramatic)室內劇;粗糙而犀利的舊膠卷質感,滿州國人體實驗的紀錄影像,自無聲深處帶來巨大壓迫感;默片時代可抽換的配樂、可替換的影像,丈夫為妻子拍的「高於生活」的「愛情片」;甚至是撲向蒼白布幕更蒼白妻子之「謝幕演出」⋯⋯

扮演鶼鰈情深也好,扮演間諜義重也罷,演員誇張到詭異的對話與姿態不斷提示著角色正在進行「扮演」,那麼,表現歷史事件的膠卷、弱影像的「真相感」,是否足以插入關在玻璃花窗世界妻子的視野,打開她的世界?影像銳利直接的證據性、物質性像刀一般,但持攝影機的作者們(無論片裡片外)可沒那麼好心,亮出刀更為了產生對鏡,只要繼續片中片騙中騙,就可以一直遞迴下去。

於是更重要的是丈夫和妻子的「扮演」所處、所製造、所扭曲的空間,與觀者(包括他們自己)產生出的各種關係,串連了這些空間/影像,不斷地拆解、重構與轉換,讓看似預見證成的信念實踐,成為魔魅的雙面刃。

黑澤清和濱口龍介兩位作者恰巧都擅長捕捉,大而虛幻的與世浮沉和自我劇場迸發的靈光最是互為表裡這件事。又或許可以說,黑澤清傾向由後者往前者深探,濱口龍介習於捕捉自前者湧向後者的激流;一個用陰影拍鬼,一個以白日拍離魂,一個拍出濃墨幽無處顯影的人,一個拍出人心交錯折射間虛相的鬼。兩位「黑白雙煞」的合作,到底是相輔相成,還是格格不入,又或是如片中丈夫妻子的對弈般⋯⋯我陷入他們/她與他奇異擾流的漩渦,徹底暈船,無法自拔。

信念是鬼火,而你還在演

固然可以用性別與歷史脈絡看待《間諜之妻》表現出的批判性:「只要信念的建制和動員(無論愛國或反戰)及其浪漫化」都很父權的反諷;無論主戰反戰都不可能「無戰」的異化感;以及陷人落局的男性投機份子和(《夢迴藻海》般)在療養院自以為很會下棋的「瘋女」,之反帝國文本⋯⋯之類之類的,但讓我暈船的其實是籠罩這一切,漂浮不散的「信念是鬼火」這件事。

乍看「扮演」妻子、「扮演」間諜、「扮演」間諜的妻子,「扮演」間諜的妻子的丈夫⋯⋯好像有能力進行一場場自我說服、說服他人的對弈。但信念卻不是這樣的:在遠在你能察覺之前,你可能已是不同的人。當你萌生一簇新的信念,還看不見這一片黑,其實是攤在眼前巨大到無法想像的布幕時,之於對立者,你所處的視域的階層已可能隨時將它傾覆。反過來說,信念的可怖卻也是,乍看它才剛入侵,其實世界已瞬間被翻面。

而你竟然還在那邊演。

看著蒼井優的妻子角色,我想起朴贊郁導演的《女鼓手》(The Little Drummer Girl,2018):以色列情報員調教英國女演員深入巴勒斯坦臥底,後者卻不斷徘徊在「成為」哪一方陣營卻未能徹底的迴轉之中。但《女鼓手》的「扮演」透過情感斡旋或戰鬥訓練的肉身參與,有種紮實而對等的「讓虛構成為真實」,即使關係是假,感情也可以是真,能不斷地用演、用身體來提問──告訴我,我們又是怎麼來(回)到「這裡」(彷彿只有單一種現實)的?告訴我,請在接下來試著告訴我。

《女鼓手》飾演女主角的 Florence Pugh 充滿肉身能量的形象與表演,太適合這種凡人「入教」的概念:肉身擺盪於冷酷抽象多重現實的窒迫中,仍奮力掙扎出一口氣。那相對地,《間諜之妻》蒼井優甜絲絲到發啞的嗓音,至清而媚的神韻,也吻合多可愛雀躍、就多偏執悲慘的「一直拿錯劇本」的少女玩心。

設給蒼井優的「扮演」僅在於看得見/看不見的觀看遊戲,像是只有棋盤丁點大的空間,她只有被設好的、(自以為)看得懂的選項和步數可以走。

若說《生活的甜蜜》(La  Dolce Vita,1962)乍看花心濫情的男主角,其實不過是「停留在上一場戲」,在周遭人們總是活在夜晚到天明的迷醉中,他有種「延遲」或說相對清醒(太早醒、太晚醉),明明鑽營卻不夠靈敏,總是停留在上一場戲──這份溫柔,令他在無人理會、人們不再理會的時候,要好好走完上一場戲;他憐惜每個眼前人,也著迷於眼前的慾望,卻不斷挫折。

那《間諜之妻》的妻子聰子像是一直拿錯劇本。「那個女人是誰?」以為是愛情片,結果是間諜片;以為是間諜片,結果只是戰爭片;以為是戰爭片,其實又仍是「愛情」(編造/扮演)片: 有人道之愛的反戰,有男女之愛的背叛,但理念之愛都可能虛偽,自我之愛才能破出世界之網──丈夫的自私自利不過是選擇最好的出路,而她兀自上演的種種情結,就如同濱口龍介《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女主角的自我中心,傻氣而恐怖。

她對竹馬軍官(東出昌大飾)說丈夫不在,感到寂寞。「什麼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妳從以前開始就這樣。對妳來說很正常,對其他人來說無法接受。⋯⋯對我來說,妳還是像只有 14 歲一樣。」

聰子只是喜歡玩,而丈夫利用她的玩心。

她以為好玩、陌生而危險的彼個什麼,只是對處單純表淺地為達目的、貫徹到底的利用,而真的──她從來沒弄清的──就是這很危險。

遊戲:出題篇

聰子接下了第一個遊戲關卡:女人之死。相較於聰子,能親眼見證「真相」的滿州國女人死了,外甥和丈夫可能是嫌疑犯。丈夫只釋出很少訊息,讓她獨自面對軍官的訊問。她前去尋找也像是變了一個人的外甥(從日式窗櫺背後冒出來的外甥身影,幾乎是黑澤清《迴路》末日中那些已經或即將消失的人們)。外甥回以:妳根本不了解,妳沒有看見!

聰子問起「沒有看見什麼」,於是進入第二個關卡:神秘的資料與其翻譯。聰子無法看見丈夫轉述、那女人所見的真相。「國際政治?我才不關心,我關心的是『真相』。」她對丈夫說,如果你不告訴我真相,那我要試著參與你的「真相」。

──如果我不知道任何事,那要如何相信你?那就創造出讓我付出,讓我參與,讓我編織出我以為相信的,那正是因為我自己實踐出,所以不能再更真的「真相」。

與其說丈夫對她網羅陷阱,不如說她自願入彀得更快、更深。

進一步探詢丈夫的秘密,聰子來到第三個關卡:西洋棋。聰子走到放有保險庫倉庫時,不小心撞掉了一副西洋棋局,她慌亂擺回,卻調換了黑棋的國王位置,讓原本勢均力敵的殘局,變成徹底傾斜的局勢──埋下了伏筆:她打亂棋子,試著參與(盡力復局),卻徹底輸了(完全被識破)。 

她拿出保險庫裡的第四個關卡:膠卷。當她取出放映機播放秘密影像,將透著奇異色彩的玻璃窗關上,關上那個世界,準備看到世界的真實⋯⋯那或許是真實,卻更是她渴望參與、想要編織、也被誘入一同實踐的丈夫的「真相」。此時鏡頭下只有聰子的反應神情,尚未顯示出片中片的影像,我們還看不見她看見的什麼讓她如此共情,但我們觀看她觀看的眼睛,共情她的共情;我們不知道她「終於看見了」什麼,但我們看見她的看見。透過看見,她終於進入棋局,開始出手。

遊戲:落子篇

軍官告訴聰子第一關答案:殺害女人者另有其人,但同時揭露,丈夫幫女人申請去美國的簽證,並準備同行。

於是聰子利用第二關,下了號稱「自損八百為取得信任進而傷敵一千」的一步──交出筆記本原文版給軍官,出賣外甥──但其實根本沒人會相信「丈夫受懷疑所以要犧牲外甥取得信任來保全他」的藉口,只是單純顯露聰子一種「好啊,你們都不跟我一起玩,那我要耍狠,弄到你得跟我一起玩」的懵懂機心,即便懵懂,下一步驟也要有雙重效果:(幾乎像記恨般)搞掉外甥,同時也槓上丈夫──你只剩我這個夥伴或棋子可用了;讓你受威脅,好為我拯救。你虐我,我就要(用我自己覺得更狠的方式)虐回去。

看似聰子狠心,但真正狠心的,是不真正在意「一起」和「玩」,更在意實業,在意自己要幹大事的男人們。當丈夫經過倉庫看到了西洋棋局,瞬間領悟這是根本不會下棋的人參與了他的「局」,於是他把擺錯的國王換回來──將被置換、或從來都沒有的「真相」和「信念」──此時,聰子的結局也砥定。

一是設局的層級從來不同,先有「間諜」出題開局,才有「妻子」入局落子;而因為有想要愛,為愛扮演、或為扮演愛人者而扮演好「妻子」的,入到更深一層扮演「間諜的妻子」,以為守著自己的小世界,就足以挺過這個大世界的動盪反覆,才成就了那個只要扮演好「間諜」就可以游刃有餘的男人。二則是同一場局(在第三關西洋棋關卡)中,一個人是搞錯了王(真相/信念),兩個人卻都在兩次王易(擺錯、復原)之時放棄了對方;弄錯、背叛國王的人有辦法捅國王一刀,但國王同時也輸了對方這個棋子。表演賽上沒有人贏,只有貫徹下去的人才不會輸。

然後,聰子用放影片代替自己對第四關的回應,向丈夫彰顯自己已經「看見」這個世界,令觀眾一同經歷這些執拗、驚悚、沉默的真相,彷彿能超越她自以為理解的懂得──直到,又滑開門片,透出彩繪玻璃窗戶後的世界⋯⋯。

遊戲:謎解篇

聰子看見世界,聰子走入世界,聰子要征服這場局。「那誰誰誰是真的間諜嗎?」丈夫一個錯身,「必須是,如果是,那又會如何如何」聰子更快地滑入,洞悉她舞步的丈夫,積極地配合她的節奏,一瞬間替她打造出豪華的棋局,全新的大平台。指著地圖,就快速記起一個回憶,找到一個未來,製造出一個路線⋯⋯就像只是看著地圖,就直接為她編造出一種攻略。像夢境一樣,駕車出遊,買潛逃用的手錶珠寶。為了我倆的明天。

──給她一種幻覺:我們共有全新的視域,所以能通往全新的世界。

兩人走進電影院,正片放映前的軍國主義宣傳片的光影裡,是我們叛逆的默契:有了為你奮不顧身的我,對你來說,銀幕上(反戰導演)山中貞雄《河內山宗俊》夾在國家與浪人間的原節子又算什麼?我是你私人攝製電影裡的女演員,也是你冒險生活中的最佳女主角。

比電影演的還更像夢──為潛逃海外,聰子被關進輪船的貨箱。日本間諜的妻子被高大深膚色的美國海軍關成箱中美人,像是一種粗暴的調教遊戲;一連串的任務(簡直是《畫眉鳥國王》一般的馴妻童話)走到這裡,更粗暴的是這個調教,是被替代者執行。在暗箱中只留有幾個孔洞,她只能看到稀微的光,彷彿又轉換到另一個世界,她得重新辨識真相⋯⋯觀眾看見的她也如此稀微,很暗,很沉,只聽到聲音,紛亂腳步聲湧入。比起當初那卷膠卷如挾帶乾燥沙粒襲來的無聲「真相」,引發她決絕狂熱的涉局,現在她更感受自己的落局,被關在箱子裡的身體親歷了只有聲音的「真相」,聲音像是黑色暗流包圍她,包圍還未能亦從來無法遠行的船塢──原來真相是,「全世界都(不過)是妳的電影」。

抓捕聰子後,軍人們等著她堅持的證據(滿洲國的紀錄影像)揭露,但上演的卻是這場遊戲啟動之前的前史:丈夫導演,聰子主演的「愛情片」。而人們也見證著在場的聰子、缺席的丈夫的「為愛扮演、假扮有愛」的愛情片悲劇。原該揭露真實歷史事件的影像,被丈夫替換成虛構但更確鑿編織入她處境的影像。「替換」具有兩層回應:一是我騙了妳,二是我騙了妳但是因為妳從來不懂我,妳根本無法玩我的遊戲;早在棋子王易之時,妳不信我,我不信妳,妳陰了我,我陰了妳;到底有沒有愛,信念為何,初衷為何,已不重要,只留下我們的角力,沒有對抵,只有我壓到性的勝利。

片中片銀幕上聰子在男人懷中死去,銀幕下聰子在白幕前發狂般叫著「Bravo!」,在一群軍官前以暈厥謝幕。空間外的丈夫在船上遙相致意。

真實結局也好,壞結局也罷(True End,Bad End)


他想要的是她扮演的「間諜的妻子」,她還以為他想要她。我想起《天堂裡的煩惱》(Trouble in Paradise,1932)也有竊者與被竊者的相遇(小偷扮演秘書,富夫人扮作不知情,到底是誰要偷誰的心?),「他想要十萬法郎,而我還以為他想要我。」也有一序列鐘面、畫外談話音、樓梯接近的腳步聲、擁吻的鏡像、床上剪影,從假愛濃縮出一瞬間的真情,到可能的未來。「我們可以有很美妙的⋯⋯」「無與倫比的。」「很棒的⋯⋯但明天早晨,如果妳從夢中醒來聽見敲門聲,開了門,看見的不會是端著早餐盤的女僕,而是拿著逮補令登門的警察,在那時,妳會慶幸房裡只有妳。」「但我們原本可以有很美好的⋯⋯」「可愛的。」「無與倫比的未來⋯⋯。」

但《間諜之妻》扮演的機鋒卻不是劉別謙式的含蓄、優雅的情感欲望流動,而是導向聰子說出「療養院很適合我,因為我完全沒瘋,所以這點在這個國家令我成為瘋狂的人」的慘烈翻轉。丈夫為她規劃了一個扮演遊戲,她整個栽進去,編織的藍圖,靠她編織得更深,也迷失得更深⋯⋯如果有什麼機關算盡的小聰明,其實是太過入戲的曲解,以為曲解的力場能改變周遭,進而改變世界;但世界早已被汰換得太快,她只能沉淪。

末尾讓聰子在轟炸下的療養院,真正親睹「戰爭」與「戰爭下的日本」,就是導演留給她終於與丈夫可以位處同等層級去理解的「真相」嗎?

搖曳的燈光下,顯影的女人,轉彎過走廊,走入外頭烽火連天、瓦礫遍地的真相,鏡頭特寫她的面孔與眼睛,遙遠人們的嚎叫和哭喊太過迫近──這一刻她才真正瘋了嗎?還是這一刻才算醒了呢?

在聰子身上,從不確定,也無法確定。「日本戰敗的時空」在此結尾具有一種科幻感:若要扮演,若要重演,那不是總是已經、總是將要、總是會毀滅的敗戰歷史之輪迴嗎?而之於這些「為了大義的間諜」的扮演者,無論真心假意,「日本戰敗的時空」已經像是另一個世界:你以為你可以平衡於之中,若反戰,又不想傷害、毀滅誰,有可能嗎?不想選邊站/戰,但你已經滑落某一邊了,在你發覺的時候一切早都翻轉;反戰雖是一種反省,但也總帶著一層反諷,無戰事的嚮往或許是那個藏得更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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