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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夜行者:極惡連環殺手》到《細物警探》:沒有成為的那些夜行者(們)

要你披戴我的陰鬱,在日常的幸福中感到焦灼而痛苦,渴慕我的飢餓,為求全心全身九死一生的明證。

原文刊載於釀電影。

開場, VHS 錄像片段(footage)的顆粒感與雜訊效果:來自洛杉磯郡警重案組的警探吉爾.卡里羅說明一手法殘虐之嫌疑犯目前的調查情況。接著風格一轉,八〇年代舞曲下,帶著反諷與不安意味,呈現給觀眾盛讚洛杉磯的政治人物宣傳和運動會、教宗訪問、棕櫚樹與海灘的一序列蒙太奇⋯⋯音效變調,讓比喻來得更明顯吧!天使之城的惡魔(們),得像著名的好萊塢招牌對比背面支架的塗鴉污漬,也像夜晚流麗燈火襯得建築物更暗的暗影。這齣紀錄片迷你影集的開頭令我想起《美國恐怖故事:1984》(American Horror Story: 1984),同一個年代,甚至也包含了同一個殺手──夜行者(Night Stalker)。

1984 到 1985 年間,從洛杉磯到舊金山灣岸區,郊區住宅陸續有兒童、女性、一整個家庭受害,兇嫌遊走於不同社區,無關年齡、社經與種族,人人平等,人人自危,媒體給出了這個駕車遊蕩犯案者「夜行者」的稱號。警方一度只把握到一個共通線索:來自一批台灣製造、顏色款式稀有的鞋印。

《夜行者:極惡連環殺手》(Night Stalker: The Hunt for a Serial Killer,下稱《夜行者》)雖稍有抑制,仍生怕觀眾無法感受惡魔行徑似地,延續開場的浮膩恐怖片效果,讓兇手的獨白蒸騰在夜晚霓虹中、見證者與死者想起那天的染血斧頭閃光刀、孤行警車穿行幽微街燈照亮、夜行者如狼窺視,連後來訪談的打光都要製造出夜晚家屋被入侵心慌慌的氛圍⋯⋯我忍不住感到,還不如《美國恐怖故事:1984》徹底玩轉虛構與真實事件的惡徒,去打造彼個外表華麗、擾攘但內裏腐爛透頂的洛杉磯,便宜行事的情節之虛浮,大撒血漿之膩味,最後卻能抓住某種時代氛圍:「只想活在(自己和城市的)黃金年代」,是輪迴煉獄也是鄉愁的「The ’80s will never die」。

扣除這些,《夜行者》原來的犯罪現場照片就足夠驚心。也原本,影集的取徑不追求描摹惡的養成與分析,隨著老辣的探長、年輕敏銳的拍檔一步步調查案件的主軸,歷經與記者協商資訊的交換與揭露,郡警市警和跨區域的權責角力,與搶功勞拖後腿政客的斡旋等重重問題,如何追索這個無特定對象偏好,凶器從鈍物、利物到槍械不等,罪行橫跨性侵害及謀殺,一個難以劃定的兇手⋯⋯幾乎可以像是紀錄片版的《索命黃道帶》(Zodiac,2007)。但畢竟難以期待能像後者高度建構的,秩序生成與拆解的迴旋。

或許在這份「對兇手心理無興趣,而是找出兇手的『樂趣』」底下,也或許透過另一端受害者及家屬見證犯罪如何自那一晚刻縷了一生的映襯,連接到當警探評價兇手「一個人做同一件事太多次,總會出某些問題」,緊接著「若等不了連環殺手失手,就得深入他們的內心」的策略,我真正在意的是紀錄片如何捕捉這群警探如何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遁入黑暗⋯⋯。

沉穩老練的警探說起那段時間,生平第一次就寢需要配槍在身邊;鍥而不捨、鬥牛犬般的年輕拍檔說當時訊問兇手,感覺對方漠然近乎超然,所以問起敏感議題的當下,連他也會感到怕,想逃開;面對黑暗,這些固然是非常第一手的體驗,但我更關心「遁入黑暗」這件事本身變成一種「不得不」的執迷與著魔的可能。透過紀錄片,我更感慨於看到同樣改編自追查夜行者真實事件的《細物警探》(The Little Things)的雛形,想像後者如何撐開原本這塊縫隙。

這些縫隙像是,紀錄片影集中警探說,他會詳細地勘查、紀錄現場,甚至連氣味、氛圍等感受都不能放過,指揮著攝影師拍攝現場照片。慢慢地,根據這些痕跡,他甚至可以猜想犯罪者的心情:「我想要看見受害者害怕的表情,這讓我慾火焚身。」並且,在一票嫌疑者之中,警探可區分這些畸零者「不是我的」(not my freak)──除了所有格宣示了特定對象,也讓理解本身帶有駭人的親暱,這在《索命黃道帶》是「favorite suspect」,到了《細物警探》更混淆了資深警探口稱的「my boy」,既是一直追尋的疑犯,也是追尋自己後輩的「愛稱」。

在這裡,「我的」成了一種雙層執念:搭出了我所摸索的疑犯輪廓,而他人眼中我的反覆追索,也捏出了一種樣式,被孺慕、被模仿。

於是,這些縫隙也像《細物警探》英文片名直譯的「小細節」。片中反芻的「The little things…that get you caught」這句話的雙層性即在於:對執著的警探來說,一點痕跡,就得以循線求索;一點絲線,就能結網捕捉,只是捕捉到什麼?當已身在自己的巢城。

在《細物警探》,老警探只對準查案的視野,忽然闖進了年輕後輩,起初後者對他的過份關注甚至(鏡頭也刻意營造得)有點可疑,不斷地拋出:我想變得像你一樣,你為什麼會是這樣子的?幾乎像是回到現場戲耍警探、故作姿態的真兇。

漸漸地,可以感受到這份孺慕的真摯:為何你可以留在濃稠焦黑,又精純無比的孤獨底那麼久?在你所處的深淵中,我的孤獨像是贗品,簡直太孩子氣。

而對於老警探來說,被這樣看待,被這樣識別,像是一直以來知道,但從不算清楚的事,體感、時間感這才浮現──原來,他已經待在這個深淵太久、太久了。他這條路上,背負著罪惡、罪惡感、自我厭惡也無論如何想要走得更遠,卻發覺恰是這份催生他、構成他,也仍自我構築中的執念正困住了他,以為走遠,實際上不過是深掘,將他困在原處。

而當這份求索真相執念的感染力拖另一個人下水,才令人切身體會它的恐怖:我要你跟我一樣,說著我的語言,說著冷硬派(hard-boiled)的機智俏皮話,要你披戴我的陰鬱,在日常的幸福中感到焦灼而痛苦,渴慕我的飢餓,為求全心全身九死一生的明證。我要你獨享我的孤獨,要你跟我一樣妻離子散,同在深淵,死亡天使俯瞰。

在《夜行者》,有一名警探提到被真兇的友人激怒,想到犯罪現場的慘狀和噁心感,半是義憤、半是被對方投射,做出超越職權的暴力行為。一樣,這點很真實具體,但在《細物警探》中,能被提純、轉換成另一種可能性。

後輩中了疑犯的陷阱,而成為兇嫌想要的樣子──以暴制暴,被憤怒擺弄。像是看到在後輩身上的構築出現了競爭者,老警探看著多方干涉的波紋,才終於能察覺執念的雙層性:要怎麼走得更遠,如果只能身陷信念?是信念的悖反,「我不想你真的走上這條我從前的路」⋯⋯原來我寧願你直接成為現在的我,而這本無終南捷徑,那就不要成為我──我願為你的地獄天使,在深淵燃盡業火。

「一個人做一件事太多次」若可說是愛,讓人徹底變為某種形狀,是否要直到另一個人也啟動類似的錘鍊,甚至因「我」、被「我」錘鍊,才能還原「我做這件事」本身還可以當作工具的初始鑿痕?那對這份深愛的對抗,悄悄燃起火苗,是否可能是另一種愛?對於他人的愛,對於另一種可能性的愛,也是對於自己可以這樣去愛人的自我肯定的愛;對過去無愛的自己之愛,對曾經鑄錯、負疚、疲憊的自己之愛,對經歷了鑄錯、負疚、疲憊種種不覺得悲哀而堅定留在這裡、成為現在的自己之愛。當初怎麼一窪一窪掘出這個深淵,正如深淵底稀薄的空氣怎麼竄出新的火苗。光源點亮了黑暗,看見這裡如此貧瘠,那又如何?有光,就瞬間脫離黑暗,跳入了下一層視域。

同樣是一點執念可以注入、打造並困住一個全新世界的「執念體」,《細物警探》幫我撐開了《夜行者》的小細節,活在陰影中的男人與《鬼莊園》(The Haunting of Bly Manor)水中的女人一樣地可怖但溫柔。溫柔又狡猾地告訴你:鬼/深淵是愛,但你同時你也必須主張,鬼/深淵才不是愛。這相悖必須存在。以穩固世界。以付出生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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